(二)正面问疾
经文:
且置是事,居士!是疾宁可忍不?疗治有损,不至增乎?世尊殷勤致问无量。居士是疾,何所因起?其生久如?当云何灭?”
诠释:
久未相见,刚一见面,便是一通议论。但文殊师利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是代世尊向维摩诘问疾,故而请停傍议,话锋一转说:“大居士,论议的事暂且放下。你的病苦还可忍受吗?经过治疗是否有些好转,没有再加重吧?世尊非常关心你,请代向“祝福健康长寿”。居士的病是因什么而生的呀?(伏下维摩回答的因)得病有多久了?怎样才能好呢?
此段正是代世尊问疾,在亲切平常的问安中伏下维摩后文对生命本质的回答。恰如暴雨之后暂时的间隙。又给人以“于无声处听惊雷”之感,所以,肇注说:“作问实疾之迹,以求假病之意”。
(三)真病之本
经文:
维摩诘言:“从痴有爱,则我病生,
诠释:
“痴”,就是无明。“爱”,即是贪爱。菩萨是没有病的,因为众生一念无明妄动,贪爱发生,便有了身,有身便有病,同体大悲故,菩萨也有了病。所以,“众生痴爱”是菩萨得病的根本。痴爱无始无终,众生无始无终,菩萨的病也就没有始终。
经文:
以一切众生病,是故我病。若一切众生病灭,则我病灭。所以者何?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,有生死则有病。若众生得离病者,则菩萨无复病。譬如长者,唯有一子,其子得病,父母亦病;若子病愈,父母亦愈。菩萨如是,于诸众生,爱之若子,众生病则菩萨病;众生病愈,菩萨亦愈。
诠释:
菩萨之所以名之曰菩萨,其义为觉有情。他的任务和责任便是使芸芸众生由迷到悟。所以菩萨决不能舍弃众生。以表同体大慈,同体大悲,所以“一切众生病,是故我病”,“一切众生得不病者,则我病灭”。菩萨已证法身,法身本没有生和灭,但为度众生入于凡流,示现生死。文中将菩萨比喻成父母,将众生比喻成病儿,意在表现,菩萨不舍众生如母子一般,母子一体是不能分离的。
经文:
又言是疾,何所因起?菩萨病者,以大悲起。”
诠释:
菩萨眼见众生沉沦,用大悲心,以方便力济拔他们,希望众生能出秽土而入净土。所以,菩萨的病,完全是由大悲心起。这是回答文殊前问“为什么生病”的问题。
(四)问空答空
经文:
文殊师利言:“居士此室,何以空无侍者?”
维摩诘言:“诸佛国土亦复皆空。”
又问:“以何为空?”
答曰:“以空空。”
又问:“空何用空?”
答曰:“以无分别空故空。”
又问:“空可分别耶?”
答曰:“分别亦空。”
又问:“空当于何求?”
答曰:“当于六十二见中求。”
又问:“六十二见当于何求?”
答曰:“当于诸佛解脱中求。”
又问:“诸佛解脱当于何求?”
答曰:“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。
诠释:
文殊师利本已完全领悟维摩诘“空室”的本意,但唯恐同来大众不明其意,故此明知而故问,引出维摩诘惊人的一句“诸佛国土,亦复皆空”的回答。意在启示:不仅丈室是空的,就连一般众生执持的佛国也是空的,如果丈室是空的,而认为诸佛国土是有的,是偏空之空而不是真空。正如疏赞所说:“法身佛土,因空所显,空理故空。报化佛土,空无所执,空事故空。”所以现在这丈室,也如佛土一样是“空空、如也!”的。如此达到以事(丈室)显明实相的目的。继而引出文殊,“丈室之空”和“诸佛国土之空”是以什么空的呢的提问。
维摩诘“以空空”的回答表明这“空”本来就“空”,只是众生因迷惑而以为,空掉某种东西,可以得到真空。实质是无始以来本空,不必“离波求水”,波就是水。文殊又进一层问:如果无始以来,本来是空的,那么还用真智照破空吗?如果用真智照破空,诸佛国土的空岂不成了相对的空了吗?维摩诘回答说:不是这样的,而是当体即空,吾人需直下承当,一有思量分别即是观待,真智没有分别,和空本是一体,决不可以落言诠思议。故此,中国汉传佛教禅宗公案才有,因模仿师父万法归一之举而被师父用戒刀削去手指而大喝“一归何处”之公案。
文殊又问:本空的诸佛国土可以认识吗?言外之意是:如果不可以分别,你又是怎样知道是本空的呢?一般人是法空而我不空,所以维摩诘回答:认识领悟法空的人本身也是空的。这样一来“不立一尘”才是彻底的。那么既然分别也是空,不分别也是空,以空的道理,说空的法也是没有妨碍的。
文殊再问:这个不立一尘的空从什么地方可以求得呢?言外之意是:是不是必须立正见舍邪见才能得到呢?维摩诘回答:这又没有必要了,正与邪是相对的,不立一尘的法界是绝对的,遍一切处的,邪见及六十二见的当体就是法界,所以完全可以“以邪显正”,以破小乘人“舍邪觅正”两边不融的偏见。
文殊又从另一角度启问:邪见不是本有的,那么邪见应当从什么地方求得呢?维摩诘深体邪见和解脱是假名安立,如果随染的缘起就是邪见;如果随净的缘起则是解脱,但其本体,是“一如”的。
那么既然“邪见不离解脱”,想要求得解脱,应当从什么地方求呢?回答说:众生现前一念心行,具足十界,能邪能正,可佛可生,不是离开这一念,另外还有什么诸佛的解脱。所以“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”。
(五)、因侍者而表法
经文:
又仁所问:‘何无侍者?’一切众魔及诸外道,皆吾侍也。所以者何?众魔者乐生死,菩萨于生死而不舍;外道者乐诸见,菩萨于诸见而不动。”
诠释:
“侍者”,迷心逐物,被金钱名利及各种客尘所转,不能做主,便是名利的侍者。文殊师利关心维摩诘的衣食起居及病情,所以问“怎么连一个侍者也没有?”维摩诘说,文殊啊!顺从关心我的固然是我的侍者,但违己慢己的所有心外求法者和魔也是我的侍者。为什么呢?一方面是物我同体,佛魔一如;另一方面众魔爱乐在生死里寻欢作乐,佛呢?也不舍生死。心法道外者喜乐各种知见,菩萨不被各种邪见正见所动。这样看来菩萨为度众生入于生死及邪见林中,而且能折伏邪见,所以有充分的理由说违己慢己顺己乐己者都是“侍者”。在日常学修生活中,因人性“本我“有生具来的很多劣根,在潜意识深处,如地心岩浆上下翻腾。以及后天人生在认识、境界、能力等各方面的差异,客观上形成很多矛盾。所以,以人我体空和违己慢己者才是真正持护自己,督促监护自己的侍者,必能如法如律的生活,以“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”的态度而学修,其正信正念正道也不会丧失。表面看来是受损了,但道业却与日俱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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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已经是第二个七快结束了,我们下堂课就要上第三个七的课程了,大家要坚持。坚持打坐到第二个七时,一般都会非常困苦。“困”是疲倦,“苦”是身体可能会痛、酸。心里面会烦,也属于困苦的一个内容,有很多这样的东西。打坐时,不管你修什么,一定要学会放松。
什么叫放松呢?有生理和心理两大类。心理的放松,其实就是不要期待什么,你去做就行了。至于结果,你不要去想。那种期待很隐秘,它不是一种明确的意识。坐在那里你会想“我要打得稳定,我要练出……效果”。稍稍出点东西,马上就会去追它——“是不是,是不是?”有点感觉马上就不得了。
今天有人来问我什么是松脱感,别迷醉这些词汇。放松的范畴很大,松脱感很多时候就是一些身心的觉受。你要想有松脱感很简单,你去跑步,跑了以后停下来,那就是松脱感。但根本就没什么用,我们不要故意去追求这些。你要做的是去经历你所修行的这些东西,不管发生什么,由它发生,不要预判和期待结果。这是修行时,生理和心理上放松的一个总纲要,即我不期待什么,该怎么做我就去做。
其实修行人也挺复杂的,一方面要有希求心,要求自己去修行;一方面又要放松对期待的强烈的焦灼感。焦灼或者希求过分时,心真的会很累,你自己不知道。人吃进去的能量大部分是供养大脑的,不像动物。比如黑猩猩,它吃进去的食物基本上用于长肌肉了,它的肌肉非常粗大。而人吃进去的食物,主要是给大脑供应能量,大脑是焦虑的根源。你会说:“那心呢?”心和大脑是套在一起的。大家会觉得大脑和心好像是两个东西,大脑只是思维的机构,其实心也在思维。
心是思,大脑是想。思的内容比较深、比较密,比如一些心的感受,你用语言都表达不出来。思维想清楚的东西,一般语言都能说。但有些心里面的东西,你表达不出来。甚至你心里面的一些所想、所思、所牵挂、所隐秘的要求,你自己都不知道,那是一种无明。以前我们经常讲的《飘》,它里面的斯嘉丽,不知道自己爱的是白瑞德,那是内心里面的一种隐秘的东西。
而强烈的期待,其实就是内心里面的一种隐秘的东西,你看不到,所以要学会去放松它。从意识上告诉自己,我做就行了,至于有没有什么结果,随便它。这样在心理上会得到很大程度的放松。
观修时,有些人非常用力,眼睛看着唐卡,如同要看穿唐卡,透过唐卡,再透过墙壁看向远方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。这是因为过分的紧张、焦灼。所以,观修时也要学会放松。
还有生理的放松,首先要坐得比较端正。我们平常人歪着坐时,看起来很放松,其实你在不自觉地用身体的力去维持那种姿势,那种歪不是躺在地上的那种休息。比如你这样歪着,你肯定要有个力去维持它,从而防止自己跌下去。这样久了以后,身体就会紧张,紧张的部位就会恼火。包括我们打坐的人,基本上屁股都痛。为什么呢?总是同一个姿势,我们的屁股在不自觉地用力。这是其一,要坐端正。
其二,要学会觉察。即觉察身体的一些部位(物理性的部位)是不是紧张。那样你会逐渐感觉到身体在松。你稳稳地坐在那里,身体又放松,你才坐得时间长,法喜才容易兑现。这是身心的两种放松。
当然,还有很多细节。再深入下去,就是对脉和气的运用了。关于气的部分,一个很重要的放松原理是:呼吸要轻微、细长而深。比如我们意守丹田,在某种程度上就是把气引下去,这样人就会更放松一些。呼吸的时候要缓慢,不要憋气。你可能觉得自己没有憋气,但当你很用力地去“观”,想把它固定成某种状态,或者一定要观出一个样子时,其实就已经在轻微地憋气了。时间久了,人就会变得紧张;紧张多了之后,就会产生烦躁。
心的规律往往就是这样的。因此,我们要学会观察,在观察的同时保持放松,并不停地重复这个过程。慢慢地,放松就会成为一种习惯,成为一种稳定的状态。在这样的状态中,心也会逐渐静定下来,然后再进一步深入观察。这是关于气的放松。
至于脉的放松,那就更深邃了。你们需要去找自己的上师,关于三脉、轮以及气如何引导进去,这些内容只有真正修到那一步的人,才适合去学习;而大多数人其实还走不到那个阶段。当然,实际上,当你打坐时间久了以后,身心自然会生起一种放松、安静和愉悦的状态,甚至不需要任何观点,仅仅安住在禅定中就可以。因此,很多人会沉醉于禅定,这也是其中的原因。
但是,不管怎样,即使平时偶尔打坐,每天打两三个,或三四个小时,禅定坐得很好、也很舒服,在禅七中认真连续打坐两个星期,每天六七个小时,到今天,往往还是会出现身心疲劳、昏沉,内心也可能会生起烦躁。当然,也不一定。有些人反而会很喜悦,可能还没有达到自己的极限,甚至还需要再来两个七才行,也有这种可能。这种情况很难一概而论,因为每个人的程度都不一样。但是,无论你是哪种程度,都需要学会放松,身心都要放松。
他们所说的“松脱感”,这些文艺化的说法,不要轻易去相信。今天有人问我,什么是“松脱感”?它能不能帮助自己自肯?扯淡。“松脱感”确实可能会帮你生起一些觉受。但是,如果随随便便就拿这些觉受来自肯,那就是一种误区。我们经常都会这样。
放松是一种需要训练的能力。慢慢地学会放松以后,心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对各种对境保持放松。在打坐或训练的过程中,或许会带来一些作用。但它与证悟之间差了一匹布那么远。仅仅放松,没有见地,没有真正的见解,是不可能成就的。其实这是过去麦彭仁波切针对一些上师所说“只要放松就可以”的观点所作的反驳。他当时的意思是:历劫以来,凡夫一直都在“放松”,没见他们解脱。
敦珠法王在内的很多法王都在说大圆满就是放松,但其实这种放松里面带有深深的见地。当你深入和安住在那种见地里面时,你自然就放松了。如果你故意去放松,想获得真正的见地,它会有一点点帮助。但是,如果没有加上见解、窍诀、修行的次第,不可能产生真正的见地。
说到“放松”,比如练健美、练瑜伽的人也都要学习放松,但并没有因此获得解脱。所谓的松弛感,有时候其实是一种自信。比如有些练武术的人,功夫很深时,站在那里就很从容,哪怕要打架也如沐春风,因为他有自信能打赢对方,自然不会紧张。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把“松弛感”的概念直接套用到我们的修行当中。
有人问到“松脱感”,我也就顺便说一说,这其实是极个别人的提问,大多数人并不会这样说,学会放松才是对的。另外还有一种松弛感,比如一个人到某个场合,他对自己有信心,觉得能够驾驭局面,就会显得很从容、很有松弛感。但是,如果是一个新手去找工作、应聘,没有信心又很紧张,生怕说错一句话,那自然就没有松弛感了。
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呢?现实生活中,人们随时随地都在紧张与放松之间来回切换,不断经历这样的感受。但是,如果这些感受没有与深邃的佛教见解结合起来,并通过长期、持续的修行,其实并没有太大意义,也不必过分相信这些感受。
如果一个人真的长时间学习佛法、修行,他往往会认同一句话——“自从一读《楞严》后,不看人间糟粕书”。人间的各种书籍,说天说地,归根结底无非是围绕着获取世间利益——无论是精神层面的,还是物质层面的。在这些东西中反复打转,把它渲染、细化和美化,甚至连暴力都能被包装出某种“美学”。
今天我还在和一位师兄聊到,其实爱情本质上是一种交易,我们常常把爱情夸得很大。爱情无非是——我爱你,你就一定要爱我;或者我爱你时,虽然你未必爱我,但至少不要伤害我,最好还能有回报。稍微超越爱情的,是父母对子女的爱,很多时候看起来不需要回报,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回报。真正的爱,是菩萨那样的爱,他认为回报是一种假相,甚至连“爱你”都只是一种假相,所以他不会执著这些东西。不过,只要有个体存在,这种爱终究是一种缘起的现象,至少是有条件的。但我们常常通过人间的书籍、说法,把它不断夸大,渲染得轰轰烈烈。
很多人晚上睡不着,感到寂寞、孤独。其实,这种孤独感往往来源于你看到了那些内心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。我以前有个朋友,看了一部电影,里面有个美女。他每天晚上都给我发短信,说那个女主怎样怎样。都几十岁的人了,居然还去当粉丝!一开始我还陪他聊,后来实在不想再聊,就不回应了。再后来,他竟然带着酒跑到我住的地方,非要跟我谈这个女的,我差点把他打一顿赶出去。
人们常常把这些事情夸大,导致精神完全被这些无聊的东西吸引、消耗。我们佛教徒并不是说不能看这些,看本身没有问题。世间的一些书籍也都可以读,但关键是要把这些内容纳入到佛教的认知体系和三观之中。否则,你在这些事情上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,最终只会消耗宝贵的人生。从某种程度上讲,这就是所谓的“断缘心”,叫“为他所转”。
接下来我们继续《维摩诘经》的学习。
文殊菩萨带着一群人来到维摩诘的居室,见到维摩诘居士后,就说道:“不来相而来,不见相而见……”这些都是很有哲理的话。我把它引入到修行中来看,这里面最关键的一点,就是你要掌握空性。
空性是不来相,因为它没有来去。但是,如果你用思维去想空性,或者用感受去体会它,好像有个东西叫“空性”,把它和一切相分隔开来,那在见地上是不究竟的,是一种分开二谛的做法。“不来相”你看不到,但也不是你能想出来的、感受出来的。你说要看到空性,那空性是什么?就是你当下所见的这个相!这才是对“不来相而来”的理解。
文殊菩萨示现的这个相,本质是空性;而空性本身不来不去,它本来就在。但文殊菩萨呈现出来的相,被你的眼识所分别,它是空性的一种显现,本身也是空性。相,是空性的体现。如果我们在认知中,能够真正地把“相”和“空性的体现”体会为一体一味,那就说明你也许已经开始真正认识空性了。到那时,“郁郁黄花”也确实就是般若。
“不来相而来,不见相而见”。真正的相,你怎么可能见得到呢?真正的实相,你是见不到的,没有这么一个对境。但是,如果你认为有一个“看不见的相”,然后拼命去寻找它,那是永远找不到的。那这个“相”从哪里见呢?恰恰就是你当下看到的这些庸俗的相!它们本身并不真实,就像水幻化出无数波浪,没有一个波是真实的。
不过,这个比喻也有它的问题——水是可以被看到的,这就容易让人产生误解。因为它是比喻,所以只能借助你能够理解的事物来说明。但是,真正的觉性,你是看不到的,你可以明白它。这里用了“明白”这个词,你要说“看到”“见到”是不行的。当然,有时候我们也会说“见到了本性”“看到了本性”。但是,实际上用二元对立的认知方式,是无法真正认识本性的。正因为如此,才会有“不来相而来,不见相而见,居士若来,以更不来”这样富有哲理意味的表达。
为什么要去说这些哲学性的话呢?因为走到最高层面的修行,其实非常哲学性。而我们很多时候就需要讲,我们会问:“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处理?”很多人以为有一种具体的方法。而所谓“具体方法”,往往都离不开头脑的思维和身心的操作。但实际上,我告诉你,真正证悟的时候,是没有所谓具体方法的。一切方法,都是为了引导你达到那个没有方法的明白。
比如,在给你指示心性之前,会让你盘腿、放下思虑、不改自心等等。其实,当你被要求“不改自心”时,已经有所操作了,你不去想、不去判断了。这些本身仍然是一种操作。只是借助这些方式,引导你去明白那个根本就不需要操作、也不需要认识的东西。一旦明白了那个东西,才叫“自明”。否则,你仍然是在通过操作、通过对境去明白一个什么东西,那一定是对境。正如《楞严经》中所说:“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。”“见非是见”,你见到的“见”一定不是真实的见。
正因为如此,到了后来,就不再跟你讲这些哲学性的语言了,甚至会用一些很激烈的方式,让你直接体会到本性。比如一蒿子把你打进水里,或者“啪”地给你一巴掌,就是要让你一下子排开所有思维性、逻辑性和体受性的东西,让那个真实的东西显现出来。其实,那个真实的东西一直都在,它之所以没有显现,是因为你不断用思维和操作去遮蔽它,使它无法自明。
不过,在某些阶段,上师们说的话又会显得非常哲学化。对于那些根器已经成熟、正卡在关键处折腾的人来说,这样一句话,可能就会产生醍醐灌顶、山崩地裂般的作用。他自己感觉像是山崩地裂,其实是分别念在那一刻彻底塌缩了——包括身体的感受、各种想法,以及一切境界。那时候觉性就会自然显现:“哦,本来如是。”你才会确定自己真的就是佛,也才有能力自肯。因此,到了后来,上师们说的话会变得非常哲学化。
我们常常以为“窍诀”一定对应着某种具体的方法,比如这样做、那样做,向东或向西。确实也有各种方法,甚至说有108种,可以根据身口意的不同情况细分开来。但这些方法的最终目的,都是为了引导你领会这些哲学性的表达。换句话说,一切指示与语言,本质上都只是“指月的手”。
大家看到这些文字,可以去背诵、去复述,但更重要的是你要明白它在实际修行中的意义,非常有内涵,也相当深邃。为什么说它深邃呢?因为大多数凡夫并不会真正去钻研它,自然就显得深奥难懂。
但如果你真的去研究它,其实也未必有多么“深邃”。一个人只要下定决心,多花几年时间认真投入,即便还不能透彻地明白,触碰它是完全没有问题的。所以才会有禅师这样说:如果一个人能在一个地方参公案、参“念佛是谁”,当疑情生起之后,始终不放弃,让这份疑情持续不断,像一块石头从悬崖上抛下去一样,绝不回头。这样持续七天,“若参不透,截取老僧头”,他才敢说出这样的话。
那事实真是如此吗?其实,这样的说法也是有条件的。一个人连续七天这样用功,让公案、话头、疑情不断延续,如同石头坠崖般一去不返,这种修行方式是需要基础的,需要一定的内观能力作为支撑,还需要全心皈依。否则,即便勉强坚持下来,也未必可行,甚至可能把自己逼疯。历史上参禅出问题的情况并不少见,“走火入魔”这种说法也并非空穴来风,确实有这样的人。
大禅师高峰祖师说过:“学者能看个话头,如投一片瓦块在万丈深潭,直下落底,若七日不得开悟,当截取老僧头去。”他说这句话,其实是有特定指向和范围的,并不是对任何人都适用。为什么这么说?一般人怎么坐七天啊?根本做不到。哪怕让你坐着喝茶,都会烦死你。再者,即便有人能坐满七天,也未必能持续不断地参究。所以他讲这句话时,一定是针对某一类人,是对那些跟随他参学的人说的。
因此,如果真的按照这样的方式去用功,到后来你会发现,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。再回头看这些词句,它们就不再只是一些概念、文字在你的头脑中流连、旋转,而是你真实的感受、觉受、境界,以及面对各种境界时的处理方式、安放方式和观察方式。也正因为如此,这些看似简单的话才真正有用。否则,它们就只会变成一种背诵,或者被人用更复杂的语言反复包装——就像我现在这样。如果没有真正理解,你说这些东西,就叫“口头禅”;再去模仿那些成就者的行为,就是所谓的“狂禅”。
我们上堂课就说了这些。我们再接下来说后面的经文。
文殊菩萨继续说。
(二)正面问疾
经文:且置是事,居士!是疾宁可忍不?疗治有损,不至增乎?世尊殷勤致问无量。居士是疾,何所因起?其生久如?当云何灭?”
本来是在谈“不见相”“来去”这些问题,但这里先不说了,把这些哲学性的内容暂时放一放,即“且置是事”。先把“来相”这些问题搁下,以后再慢慢讲。其实他说“且置是事”,是留了个伏笔的——意思是先暂时放一放,后面还会详细说。我这次来是为了问疾,先把你的病情说清楚再谈别的。
“居士是疾宁可忍不?”就是说,这个病痛还能不能忍受?这句话其实是有深意的。像这样的大菩萨,哪里还有什么“能忍”或“不能忍”?你既可以把它当作平常的问疾,也可以理解为一种机锋。而这里既是问疾,也包含机锋。
一般来说,对于这样的大菩萨,这种“问疾”更像是一种示现。文殊菩萨不可能不知道维摩诘居士的病是假病,和凡夫的病不一样。连弥勒菩萨等许多大菩萨都曾被维摩诘“点化”过。这种人生病,我们密宗里一看就知道,这是“示现”。关键在于,这种示现是怎样呈现的——他痛不痛?过程如何?结果如何?大家真正关心的是这些。所以,通过这样的问话,把这些内容引出来。
接着说:“疗治有损,不至增乎?”意思是治疗之后应该有所减轻吧,没有变得更严重吧?世尊非常关心你,“致问无量”,即让我来代为问候。“居士是疾,何所因起”,你的这个病,是什么原因引起的?总该有个缘由吧,是喝错了水,还是吃错了碳水,总得有个原因吧。“其生久如,当云何灭?”,即这个病已经持续多久了?要用什么方法来消除它?这里的“灭”,就是把这个病去除掉。
问了这一连串问题,自然就会引出维摩诘居士的一系列回答。其中会涉及一个大家常讨论的话题——菩萨为什么也会生病。很多人往往有一种观念:搞宗教、修行的人,就不应该生病。仿佛修行人都该像仙人一样,碧眼方瞳、面如婴儿,甚至能腾空而起、飘在空中,怎么可能还会有病呢?这种印象,其实是仙侠小说看多了,把宗教想成了一种神仙的舞台表演剧。说实话,这种理解,连基督教都不如。
比如在基督教中,上帝之子耶稣是以怎样的形象呈现的?就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样子。但信徒并不会因此质疑:“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凭什么保护我?”基督教徒都没有这样。反观我们,有时却会觉得:既然去拜神、拜仙,那他就必须非常厉害、绝对不能生病、无所不知,甚至打架都不用打,弹个响指就行了,像灭霸一样。哪怕我只是去拜了一下,回来一切都应该顺利。这是我们认为的宗教。
这其实已经不叫宗教了,应该叫“精神病教”。如果真是这样的,这个世界哪里还会有矛盾和斗争?早就被某个“神”统治了,我们只需要磕头就行了。有什么问题,就请他们解决。甚至可以想象,把几个“神仙”请出来,让他们先打个胜负,我们再决定跟谁。这不就跟皇帝打江山一样吗?这样的想法,说起来确实挺搞笑的。
当然,在佛教中也确实存在类似的问题。我们常说佛法殊胜,修行人福慧具足,那为什么还会生病?尤其是菩萨,各种执著都去除了,为什么还会生病呢?当你这样发问时,后面就会引出一大段关于“疾病”的精彩问答,这部分内容非常精彩。
我们来看维摩诘是怎么回答的。
(三)真病之本
经文:维摩诘言:“从痴有爱,则我病生,
这时,他其实是在回答“众生为什么会生病”的问题。但他本身是菩萨,那还算不算众生呢?从他所处的层次来看,当然不能简单等同于凡夫众生。不过,如果从广义来说,比如整个西方极乐世界,除了阿弥陀佛之外,其余一切有情也都可以称为众生。菩萨与众生的差别在哪里呢?菩萨是无我(无我执)的。至少在“遍计所执”的层面,人我执和法我执已经没有了,这称为“地上的菩萨”。而地前的菩萨,则是已经发了菩提心,或者开悟的人。地后的菩萨,则进一步断除了遍计的人我执与法我执。
到了八地菩萨,连“俱生的人我执”也断尽了,只剩下俱生的法我执;到了十地菩萨,已经非常接近佛地,俱生的法我执也快没有了,人我执则早已完全没有了。这是所谓的三清净地(八地、九地、十地)。这说明菩萨与凡夫众生之间,在“我执”层面有着巨大的差别。
接着说:“从痴有爱,则我病生。”这短短一句,其实同时涵盖了凡夫与菩萨“生病”的根源。若从凡夫的角度来看,生病的根本原因是“人我执”,正因为有人我执,才会有病;而从菩萨的角度来看,这里的“我”,是一种“假我”,是相续的假名安立。到了八地以后的菩萨,他之所以“有病”,是因众生而病。
诠释:“痴”,就是无明。“爱”,即是贪爱。菩萨是没有病的,因为众生一念无明妄动,贪爱发生,便有了身,有身便有病,同体大悲故,菩萨也有了病。所以,“众生痴爱”是菩萨得病的根本。痴爱无始无终,众生无始无终,菩萨的病也就没有始终。
什么意思呢?“从痴有爱,则我病生”。对凡夫来说,是因为我执,才产生了真实的身心病痛。而菩萨没有我执,那他的“病”又是怎么回事呢?其实是因为凡夫在生病,菩萨出于悲悯众生,也随之示现生病。从法义和修行的角度来说,这种“病”就叫做菩提心。这种“病”,一般人是得不起的。
以前有个叫辛农的地方发生了瘟疫,华智仁波切前去帮助当地人。他以身代受病苦,直接躺在地上,结果自己也生病了。周围很多人来来去去,还嫌弃他说:“你生病了啊……”仁波切却说:“我的这种病,很多人是得不起的,只有我的心子纽西龙多,才有资格得。”他说的“病”,从修行上讲,就是菩提心的体现。
菩提心的显现,有时会让菩萨呈现出物理层面的疾病。但从菩萨清净的相续来看,本来是不会有病的。因为没有人我执,就没有真正生病的基础。尤其是八地以上的菩萨,他怎么生病啊?但是,当他们化现为人的形象时,依因缘也可能显现出很多疾病,甚至有时候病得比普通人还要严重。
传说西藏曾有一位大德,今天是肝炎,明天是肾炎,病症每天变化,把医院都弄得不知所措。今天刚治好一种病,明天另一种又出现了,过两天又消失了。我们常说的“代受”,很多人难以想象,但在一些大菩萨那里,却是常见的现象。刚才说的是八地以后的菩萨,他们的病多属于纯粹的代受;而八地以前一到七地的菩萨,则不完全一样。他们的示现中,有些是代受,有些则与自身业障尚未清净有关。因为他们仍然存在俱生我执,它不是一个具体的“东西”,而是相续中依附于我执的一系列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的种子,这些种子有时会通过病痛的形式,迅速地化解和兑现。
当然,从一地到七地,随着层次不断提升,这些业种也会越来越少。比如在初地时,为了清除过去累积的一些杀业——因为无始以来我们伤害过无数生命——菩萨甚至会通过布施身体来对治。有时方式非常激烈,比如割截身体;就像《金刚经》中记载的“忍辱仙人被歌利王割截身体”的故事。这是一种方式;还有一种方式,是通过剧烈的病痛,迅速把这些业力消尽。
这其中,一类是消除自身业障,另一类则是真正的“代受”。从初地开始,就已经会有代受的情况。比如释迦牟尼佛在因地修行时,曾多次示现这样的行为——挖肉饲鹰、舍身饲虎。在我们看来不可思议,但对他来说,那是一种修行。所以,一地到七地的菩萨示现中,有的是自身的业力,有的是为众生代受。
至于地前的菩萨,还可以再分两类。一类是禅定功夫很深、已经开悟的人,这种人若与他人因缘很深,偶尔也能代受。大家要注意,并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代受,一定要具备相应的因缘。如果可以毫无因缘地代受,那所有众生的痛苦早就被佛菩萨承担完了,遍法界都不会有人再受苦。因此,因缘一定要达到能够帮你代受痛苦的程度。所以,我们一定要念佛、供养、磕头、行善,并不断发愿、回向,以此加深与佛菩萨的缘,这样才能代受。
不论是一地、八地,还是地前菩萨,都有可能为众生代受。地前的菩萨中那些禅定深厚的人,也具备这种可能。但是,如果禅定不好,即使开悟了,生病时也未必是代受,更多还是自身业力的显现。
另外,还有一种情况与“三昧耶戒”有关。如果一个人具备真实的菩提心,甚至已经开悟了,成为上师之后,三昧耶戒在某种程度上会使他可以代受弟子的苦难,因为三昧耶戒会把他们的一些业的种子变成共业。在这种共业的关系中,弟子获得的好处,就是证悟,所谓的“心子”,就是得到上师心的功德。而上师则要承担一部分弟子的业力。因此,很多上师因为三昧耶戒,尤其是在大量灌顶之后,往往会出现身体上的疾病。比如法王如意宝、多昂活佛、门措上师等,都有类似的示现。只要灌顶过多,往往就会生病。
还有一种情况是,如果过于公开、频繁地讲解密续的内容,也会生病,这同样与三昧耶戒有关。而且,一旦弟子犯戒,影响就更大了,上师往往会病得更重。这在密续体系中是成立的。所以说,众生有病,就是菩萨病。既然菩萨要度众生,就一定会生病。
如果菩萨要来度化众生,就必须化现为人的形态,不能说以某种抽象的方式出现,比如“化成一片云在空中飘来度人”。他一定要以人的身份与众生产生真实的接触,参与各种仪轨、法会。由于这样的交往,这个身体一定会生病,这是没办法的事情。这就是为什么那些大菩萨会生病。除非他完全远离众生,独自隐居山洞修行。
在大圆满的修行中也有说法:如果想修“脱噶”,即身成就虹光身,弟子不能太多,否则没办法虹身成就。法王如意宝就曾说过,自己因为灌顶、讲法太多,觉得身体无法“虹化”,难以缩小。但实际上,他圆寂后身体仍然缩小了。这背后的原因,正是因为他老人家一生灌顶、讲法太多了。
不过,对这些大菩萨来说,他们并不是为了追求虹光身而修行,他们早就没有自己了。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是虹光身还是肉身。对他们而言,虹光身和肉身并没有太大差别。甚至可以说,根本就没有差别。而我们凡夫却总是在取舍:好坏、高低。
真正的菩萨,不要说八地、十地那么高的层次,从开悟开始,这些分别心就会逐渐淡化。开悟以后,你会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进步。很厉害的人,每天都有进步;稍微差一点的人,每个月都有进步;最差的人,至少一年也会有进步。而这种“进步”,本质上就是分别心越来越淡,对好坏是非的差别越来越淡。
“从痴有爱,则我病生”中的“我”,既包括凡夫,也包括菩萨。从法理上讲,这其实是从十二因缘中摘取了一部分。十二因缘是无明(痴)缘行,行缘识,识缘名色,名色缘六入,六入缘触,触缘受,受缘爱,爱缘取,取缘有,有缘生,生缘老死。其中“有”就是病。
这整个过程,正是十二因缘诞生了轮回。轮回本身,对凡夫来说,有“病”与“无病”的分别;但对菩萨而言,只要还在轮回之中,本质上就是“病”,称为“轮回大病”。菩萨既然要度众生,只要轮回未尽、众生未尽,他就会跟你一起病,没办法。
但从菩萨的究竟觉知来看,并没有真正的病。比如释迦牟尼佛过去舍身饲虎、割肉喂鹰,从现象上看,似乎需要依靠禅定来忍受痛苦。但是,如果他回到觉性定中,连“痛”都不会有。觉性定有不同的层次,有些层次会令外境消失,有些外境不消失,但他依然在觉性定中。但是,至少他能镇住痛;否则,强行忍住疼痛去割肉喂鹰,做多了还是不行的,真的会崩溃。
所以,这些表达有很多层次,我们不要把它想得那么单一,或者以我们的认知和感受去评价这些东西,有时候是挺搞笑的。就像小学生以他的思维能力去中央政治局讨论怎么治国,人家会觉得他很可爱,不会把他弄去关起来。
好,我们继续看经文。
经文:以一切众生病,是故我病。若一切众生病灭,则我病灭。所以者何?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,有生死则有病。若众生得离病者,则菩萨无复病。譬如长者,唯有一子,其子得病,父母亦病;若子病愈,父母亦愈。菩萨如是,于诸众生,爱之若子,众生病则菩萨病;众生病愈,菩萨亦愈。
这个很好解释。如果说“众生病就是我病”,那什么叫“众生病”呢?我们通常把“生病”和“健康”区分开来,但其实只要称为“众生”,本身就已经是病了。就拿人道来说,谁能一直健康到最后不死?死亡难道不算是一种病吗?是,而轮回更是一种大病!当然,除了轮回这种大病之外,前面也提到过,众生还有“健康的病”——即使你健康,在菩萨看来,依然是病。所以,只要还在轮回之中,就算有病。
众生的病灭了,我的病也就灭了。如果没有众生了,我的病也就灭了。所以说,成佛,其实就是一切众生灭。前面提到初地到十地的菩萨,那么佛是什么状态呢?佛在他的境界中(已经不能称为“自相续”,因为他已经没有相续了),一切众生全都已经是佛了,不再有真实的众生,所有众生的“病”也都彻底消失了。如果安住在法身中,真的完全没有众生了——无佛无众生,这是彻底成佛了,不再是菩萨了。当越过首楞严大定的最后一刹那,一切法执的种子全部灭尽,那时候就真的达到了“无佛无众生”的状态。
我们的麻烦在于,总会把“无佛无众生”想象成一种非常玄乎的境界:悠远、不可触及、难以理解,好像存在又好像不存在,介于“非想非非想”之间。这其实只是思维所构造出来的感受。但实际上,这种境界无法通过思维或任何觉受去体验。只有当思维与觉受停止时,才有可能触及,这称为“开悟”。当然,停止思维与觉受,也有可能落入无记定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
思维和觉受停止以后,如果连那些定也放下了,回归本质,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纯粹空性——无佛无众生。“是故空中无色,无受想行识,无眼耳鼻舌身意……无智亦无得”。那么,实际上很多人已经成佛了,为什么还有众生?这是因为我们把佛和众生当成两种对象来分别思考,我们认为佛是区别于我们的某种东西,其实已经站在“非佛”的立场上看问题了。
这时候我们口中的“佛”,不过是头脑(思维)和感受中的一种幽远、玄妙的东西。这并不是真正的佛。在真正的佛那里,真的无佛无众生。奇妙的是,这种“无佛无众生”并不是断灭。
这个确实不太容易表达。打个比方:就像一面超级大的镜子,大到没有边界,甚至连圆形或方形这样的概念都不适用。镜子中我们的身体、山河大地,全都是影子。对于镜子来说,一切现象都只是影子。当然,“镜子”“影子”这些说法本身也是分别性的,是为了帮助我们理解才这么说。只是帮助我们理解,不是体会。真正要体会时,这些概念也要拿掉。
为了方便理解,可以说心像一面镜子,现象是镜中的影子。无论影子如何折腾、晃荡,它始终是镜子。而那些影子就是病,痛、苦、乐、音乐、爱情、仇恨等等统统都在变化,但镜子怎么都是镜子,这就是镜子的态度。无论怎样折腾,它依然是镜子。所以,在佛的层面上,确实是没有病的。
如果始终以“镜子”的方式来看众生——你现在也许会在脑中想象这个画面,但你要知道,你所想象的镜子其实是不准确的。只是为了表达,我们暂且这么说。那佛会一直这样“看着”众生吗?比如说:“反正你们都是我,我就不管了。”并不会这样。连普通人都做不到这样。
既然你是他,他也是你;我们是佛,佛也是我们。那么我们的需求是谁的需求?影子的需求,其实就是镜子的需求。所以他不可能不动。我们作为“影子”,认知是有限的,只依赖六根;而佛的觉知,是一切众生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全部觉知。同时,他也是我们每个人的觉知,乃至我们的迷惘、罪恶,甚至杀人、放火,都是他。这确实很难理解,只能勉强这样表达。因此,他不可能不来度化众生。
他度化的方式,首先取决于他成佛之前的愿力;其次,与众生之间的因缘,以及众生自身显现的善根程度和方式有关。你在思考、相信净土,这本身就是他的显现。你念阿弥陀佛,也是他的显现。你观修单空,是在向他靠近。也可以说,这一切都是他在起作用,只是通过你的方式呈现出来。同时,他也会以化身的方式示现,比如以释迦佛的形象出现;有时以报身的方式示现,如大威德金刚。所谓五方佛的报身示现,主要是面向菩萨的;而对普通人来说,多以化身的形式出现,比如以法王如意宝等菩萨的形象示现。
像法王如意宝这样的示现,一定是与当时弟子的因缘,以及他自身的愿力相结合的结果。早在很久以前,就有莲师的授记,说他的心子金刚藏菩萨会出生在喇荣沟,名字中带“阿”字等等。这些内容在法王如意宝的传记中都有记载,比如“名带阿字通三藏”。因此,他一定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。
当佛以化身或菩萨的形式示现时,也会显现出“生病”的样子。甚至即使以最殊胜的佛身——具足三十二相——示现,在某些众生面前,也会示现出病痛。佛陀一生中曾示现过十种灾难,其中就包括病痛,比如脚趾被提婆达多推石所伤,或背痛让阿难去取药。
那么,你能说佛真的有病吗?从真实的层面来说,法身佛不可能有任何病痛。之所以这样说,只是为了让我们更容易理解。但这种道理,其实无法通过思维彻底理解。为什么呢?就像我们知道“吃了饭可以饱”,但如果只是一直想这个道理,你看能不能解饥饿?你只有亲自去吃饭才行。通过思维是无法解饥饿的。
不要以为只是听一听,在头脑里产生一点思维、感受,就能获得解脱。只要身体还存在,它本身就是一种赤裸裸的执著!你可能会问:“如果把身体解决掉,比如一枪结束生命,再送去火葬场烧掉,是不是就能解除执著?”并不能。身体的存在固然是执著,但即便没有身体,这本身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执著。你的思想、感受、认知,本身都是执著。
所以,我们需要去观察,执著究竟是什么?怎么放弃它?怎么去明了?这是一个一定要躬行的过程——“绝知此事要躬行”。而不是听完之后一时感动,时间久了连感动都会消失,甚至变得麻木、厌烦。已经有人抱怨说:“师兄能不能讲点别的?总是这些内容,你以前还讲故事,现在连故事都不讲了……”听得我都有点火大,很想把他拉黑。不过也算是正常需求,只是不打算满足你,哈哈哈。
所以说,菩萨之所以会示现生病,是因为众生仍在轮回之中。如果众生真的没有了,他也成佛了,在佛的层面上,众生就离病了。但是,只要他以化身的方式出来度化众生,仍然会示现生病。连佛陀都会如此,菩萨就更不用说了,会示现出各种各样的病。
那么,佛菩萨会不会有“痛”呢?有时候有,有时候没有。八地以上的菩萨没办法有痛,那完全是示现。因为八地以上已经断除了我执,连俱生我执都没有了,凭什么产生痛呢?而七地以下的菩萨可能真的会有痛,因为俱生我执仍然存在。无论是代众生受苦,还是自身业力的显现,俱生我执都会让他产生“痛”。
地前的菩萨基本都会有痛。不过,也存在一种情况:有些地上菩萨会化现为凡夫之身,故意示现病痛。这里其实存在一个很大的争议——这些化身菩萨,是否知道自己是“化现”的?有人认为,每个化身都应该清楚自己的本源,但事实未必如此。有时候他们只是安住在某个情境中,承担特定的作用,甚至一生都表现得像个普通人,直到临终时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,在中阴阶段一下“汇入”本体(母光明)。比如,有些菩萨是为了取伏藏而来,时机一到,他就会出来写伏藏。完成之后,长舒一口气,甚至当下示现圆寂。平时他们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区别。
说到“化现”,我们很容易把菩萨想象成一个个体,认为所谓的化现,是从这个个体中“幻”出另一个形象。这其实是错误的理解。如果真的是这样的,好像观世音菩萨、释迦牟尼佛、阿弥陀佛各自幻出一个个体,再拼合成莲花生大师一样,这种理解其实是不成立的。化现本身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。
举个例子:如果一个凡夫与观世音菩萨的因缘很深,菩萨加持他的相续,使他成为某个慈悲事业中一个重要环节的救度者,那么这个人就可以被称为观世音菩萨的化身。甚至,如果观世音菩萨和地藏菩萨同时加持他的前世与阿赖耶识,那么在这个因缘中,这个人也可以被视为两位菩萨共同的化身。
在藏传佛教中,经常会看到类似的说法,比如莲花生大师被认为是三尊佛的化身——观世音菩萨、释迦牟尼佛、阿弥陀佛的身、口、意所化。很多人对此感到困惑,其实问题在于我们的想法:我们总是把化身想成“从某个个体里变出来的另一个个体”,这是一种建立在“个体感”上的错误认知。大家记住,文殊菩萨、观世音菩萨,他们早已没有我执了,不可能有个体感。
从某种意义上说,你心中的慈悲,就是观世音菩萨。如果你一定要赋予他一个形象,那他就会呈现为某种形象。比如在汉地,人们常把观世音菩萨塑造成纤细的女性;而在印度,他却常被描绘为留着胡须、体格健壮的男性。那么,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观世音菩萨呢?
把佛菩萨个体化,其实是我们思维中的一种错误。不过说实话,我们也不必在这些问题上过度纠缠。就像用小学的数学知识,想去彻底理解整个数学体系——包括拓扑学、微积分,这是有困难的。真正重要的,还是去学习、修行。否则,你是永远想不通的。
很多人跑去问某位大上师:“请告诉我,什么是佛?”其实这种问题,上师往往也无从回答——怎么可能三言两语说清楚呢?最后只好对你说一句:“你就是佛。”可你马上又会反驳:“我明明就是我,我不要做佛,我要做我自己。”这样一来,这类问题根本没法讨论下去。
换句话说,如果我们只是停留在理义上,而不通过修行去扩展思维的限制,那是行不通的。什么叫扩展限制?比如,当你的禅定修到一定程度,真正体验到一禅、二禅的觉受时,思维就会变得宽广、具体很多。那时你不再只是概念性地说“一禅有五支”,它们具体指什么,你根本不知道。而是真正明白了什么是“寻伺”,什么是“心一境性”,也能分辨喜与乐的差别了。否则,就只是五种概念在头脑中晃悠。这种能力,就是修行带来的思维扩展。
而当修行更深入,涉及心性时,你会发现那些哲学性的语言反而非常有用。比如“见见之时,见非是见”这种话,初听好像云里雾里,但真正体会之后,你会发现句句都是窍诀。如果没有体会,反而会误以为有什么神秘的声音能让你产生特别的觉受,其实并没有。现在的“秘密”都已经不是秘密了,天天“啪啪”打你,但都打不死你,哈哈哈哈。
“若一切众生病灭,则我病灭”,也就是说,当成佛时,就不再认为有众生存在。在那个层面,说到本体时,连“众生”都不存在,更谈不上“病”。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菩萨是为了众生才进入生死、来到轮回中度化众生。
这里可以简单区分一下凡夫、阿罗汉和菩萨三种心的运作方式。
凡夫的心主要在“所境”上,他建立了能与所,却不知道什么是“能”。身体、财富、人际关系、厕所、情人、仇人全都是所境——认知的对境。他整个人就在这些对境中流浪。
阿罗汉则开始明白一半“能境”了。他采取的方法是远离一切所境,回归到能境中,不要所境了。但他只了解了一半能境——心没有人我执。而人我恰好是驱动力,他把这种驱动力放弃了以后,又没有其他驱动力,然后他就安住在灭尽定中。
菩萨则不同。菩萨了解全部的能所境(但尚未圆满),明白人我执、法我执都不成立。当体会到这一点后,他不拒绝外境,不离开所境。了解能境以后,他知道能与所本是一体,所以他不会停在灭尽定中,而是必然会去度众生。所以说:“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,有生死则有病。”
也就是说,菩萨必须投身于具体的因缘之中,不可能像阿罗汉一样,一直停留在半个究竟的能境(灭尽定)中。我现在做这样的动作,其实阿罗汉并没有这种外在动作,这只是方便表达。阿罗汉的心极其沉寂,沉寂到几乎所有觉受都消失了,这就是阿罗汉的状态。
而菩萨则不同,他必须去投生。一旦投生,就要依赖缘起而形成身体,而缘起的第一步,就是要有父母。哪怕是八地以后的菩萨,可以有选择地依智慧决定在哪个世界、以什么样的父母来投生。但即便如此,他也不可能找到完全没有病、不需要饮食的人投生。只要是呼吸空气的父母,空气中就有各种细微因素存在——缘起即病。因此,菩萨一定会示现病痛。
你说的“健康”,其实只是暂时维持的一种状态。比如那些长期修仙的人,或者道家里讲的修仙者;甚至不说这些,天界里的天人,一生也可能都没有病。甚至人道中,有些福报很好的人,都不会生病。像南瞻部洲的我们,是会生病;而西牛贺洲的人,一生都没有病,幸福安稳地活上一千岁,然后一下子就死了。那又有什么用呢?死了之后连去向都不清楚,大多还是会堕落。
那么,这种“没有病”的状态,其实不行。对菩萨来说,这依然算是“有病”。当然,这里说的“病”,是相对于健康而言的,比如四大不调,或者心理上的失衡。正因为如此,才说“菩萨为众生故入生死,有生死则有病”。
菩萨并不安住在“能境”之中,而是在能所一如的境界里开始度化众生。在度众的过程中,他自身的各种执著会逐渐消除,同时也可能通过“示现生病”的方式来消除某些执著。他在消除自己的分别执的同时,也在帮助众生消除罪业。
因此,地前的菩萨会发愿:“我要用我的病来代替一切众生的病。”大家不要以为这句话只是说说而已,一听就害怕:“你不是说这是形式上的、心理上的东西,实际上不会这样吗?”其实你看,这种想法一边在发菩提心,一边又在骗自己。严格来说,这是“算数”的,只是现在的我们还做不到而已。前面说过,需要有禅定的力量,还要具备相应的因缘,同时你内心也必须真正愿意才行。现在你这样发愿,其实是在让自己在心理上建立一种“愿意”,而这种愿意,对普通人来说,在削弱我执方面会有很大作用。
但从现实层面讲,你现在怎么能真正替众生承受痛苦呢?不行的。不过,对于有禅定力的人来说,在气脉层面是有可能做到一定程度的代受;在“种子”的层面上,当他发愿的同时,都能代替了。所谓的“种子”,就是远期现象的可能性,是一种潜在的力量。现实中你说你现在代替众生受苦,你怎么代啊?它更多是一种心理训练方式。但这种训练本身会形成种子,当条件成熟、能力具备的时候,这个种子就会真正显现出来。
比如说,如果有一定的禅定力,有时确实可以通过气脉,在某种程度上替与自己“近缘”的人承担痛苦,这种情况有时是真实可以发生的。但问题在于,什么叫“近缘”?有缘但不一定是近缘,亲人就一定算近缘吗?也未必。实际上,“缘”是非常复杂的一个概念。就算是关系很亲近的人,你也未必能够完全替他承担。他自身的修行程度、业障深浅,以及与你的能力是否相应,这些都会影响结果……情况是相当复杂的。
所以不要轻易认为自己可以替别人代受,这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。就像医生治病,有时候都要花很长时间去处理,更何况这种涉及因缘的问题,本来就极其复杂。因此,真正能够发生“代受”的情况,往往是建立在特定的修行因缘之上:两个人在种子层面、在缘起关系中,业力捆在一起了,这种情况下,才相对容易出现代受的可能。
你父亲给你钱,帮你代了贫穷的业,这算是一种外在层面的“代”。而内在的“代”,则牵涉到气脉。我们平常说的“病”多指身体,但很多时候,气脉之间的相互影响和纠缠,也会引发某种程度的“代受”。
有些气脉比较敏感的人,靠近他人时,对方身体的变化他都能感知到,在某种程度上,其实已经是在“代受”了。当然,这种代受是很浅的,也不是故意的,而是因为气脉敏感,自然会受到影响。比如你看到有些人走路,会感觉这个人气场很阴;或者有些人一出现(比如菩提心比较强的人),你会觉得他很有阳气,让人心情变好。这本质上是一种相互影响。
代受也有深浅之分。如果因缘具足,有的代受甚至可以把病痛完全转移。曾经有个故事:一只狗被打时,有位上师同时发出痛呼,结果狗没事,而上师身上却出现了伤痕,这就是一种完全的替代。当然,还有更多情况只是影响和分担,让对方的痛苦减轻,而不是彻底取代。所以,代受的形式是非常多样的。
不过,不管怎样,“菩萨为众生入生死,有生死则有病,若众生得离病者,则菩萨无复病”。那么,从缘起现象来看,众生永远不可能得离病,只要还有众生,菩萨就会继续在轮回中,与众生同在,也就会示现生病。那众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离开“病”呢?只有在成佛的时候。从体性上说,那时已经完全没有病了,也不会再觉得众生有病。严格来说,“不觉得众生有病”这句话本身也不准确。因为在那个层面上,他根本就不觉得有众生。
其实,如果我们不学习这些概念,你觉得有众生吗?我们只会觉得有“我”、有朋友、有社会上的人,“众生”这个词你都不知道。如果一切众生就是你自己,那么就像水不会觉得有“水”,它只会看到波动。如果水觉得波就是水,那么连水都不会觉得有水。水觉得有水,水就成了众生,反而变成了二元对立。
当众生与佛本是一体时,完全安住在这种整体中,是不会有“众生”这个概念的。但佛陀不可能完全处在体的定里面,佛陀是没有定的。所谓的首楞严定,并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定,而是周遍一切。这个层面很难用思维去理解,那就不要强行理解。正如前面说的,这类道理是无法通过思维解决的,要停下来才行。
譬如长者,唯有一子,其子得病,父母亦病;若子病愈,父母亦愈。
这是从关怀的角度来说的:菩萨视众生如独子,独子一旦生病,父母的内心也会跟着难受,这种“心里的不舒服”,就可以说是一种“病”。比如说,孩子得了十二指肠方面的疾病,父母在一旁自然会心里不舒服。等孩子康复了,父母的心里也就安逸了——病愈。这只是一种比喻。
那么,会不会像刚才说的那样,孩子生病,父母可以替他承担病苦呢?确实也存在这样的情况,属于很深层次的气脉感应,但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,大多数人做不到。比如玛尔巴的儿子,从因缘来看,他已经具备初地菩萨的修证。后来被大威德金刚热罗上师直接诛杀了。在这之前,玛尔巴的妻子达梅玛已经预感到他会出事,一直试图阻止他,反复叮嘱他不要骑马、不要喝酒,出于母爱始终舍不得。但儿子虽然口头答应,最后还是忍不住去骑马、喝酒,结果从马上摔下来身亡。表面看是意外摔死,实际上从更深的因缘来说,是被热罗上师诛杀的。在这种情况下,达梅玛或者玛尔巴能不能替他代受呢?是无法代受的。
所以,不能认为任何病苦都可以替代。如果真的什么都能代受,那就不会有地狱,也不会有六道轮回了。在某些特定因缘下,确实可以代受,比如通过气脉层面的作用,可以把病直接拿走。还有一种“代”的表现方式,是当你病好了,我的心也就安了,其实这还是一种分开的说法。
再往深一层,从“同体大悲”的角度来看,可以说:你病,就是佛病;你好,就是佛好。但是,如果这样理解,又容易让人产生疑问:那修行还有什么用呢?其实修行当然有用。修行到究竟时,“你”已经不复存在,众生不成立,佛也不成立,只剩下那个“体”。因此才说“无佛无众生”,到了究竟义就是如此。
听到这里,你们可能会觉得有些混乱。这就需要多去学习空性、中观、唯识等内容,反复思考、不断修行,慢慢就会清晰起来。不过更好的方法,是不要在这些概念上过度纠缠,踏实去修单空和菩提心,慢慢地你自然会逐渐明白其中的含义。当然,这需要投入相当多的时间。
菩萨如是,于诸众生,爱之若子,众生病则菩萨病;众生病愈,菩萨亦愈。
这个意思其实很简单,大家都能理解。再换个比喻来说:佛和众生本质上是一体的,并不存在一个实有、独立于众生之外的佛。佛,其实就是我们的根本觉知。而这种根本觉知当然一直和我们在一起,否则我们凭什么去看、去听呢?我们能看、能听的那个就是佛,它当然与我们在一起。我们生病时,是靠什么生病?某种意义上说,佛与我们一同“生病”。
不过,我们看、听、生病,都是以个体的方式在感受。如果你去观察那个能看、能听的究竟本体,它本身其实不会生病。甚至当我们的觉知完全融入佛的本体之中时,连“佛”都不再成立,自然也没有病、没有众生。但是,既然佛与我们本为一体,又要来救度我们,该怎么办呢?难道只是和我们一起生病吗?也不是。佛会以菩萨或者化身佛的方式出现,一旦投生,就可能以“代受”的形式,替我们生病。
他要以人的形态出现,让我们能够看见、触摸。在我们的认知中,首先要有因缘遇到这样的人,他才能来教导、救度我们。同时,如果因缘特别深,或者我们的条件成熟,他也可能代我们生病。甚至有时候,他会通过生病的方式,替一大群人、一个族群,乃至很多众生,甚至一个娑婆世界的人,化解某种很可怕的因缘。而他做这些事,是不会到处宣扬的。不会拿着喇叭说:“你们知不知道,本来全世界前天要得一场大病,现在我替你们承担了。”如果真这么说,结果恐怕只会被人当成骗子,满街游行。
这是一种理解方式。实际上,佛始终与我们同在。如果要说“佛是谁”,那我们本身就是佛。我们之所以会生病,是因为有“我”的执著;没有“我”,就没有佛、没有病,也没有众生。但在“有我”的前提下,又要来帮助我们,于是就有了菩萨的示现。菩萨来到世间度化众生,就会显现得和我们一样,也会经历生病等种种情况。比如法王如意宝、索达吉堪布等,他们同样会生病,这几乎是不可避免的,除非他们不吃粮食。当然,他们也可以通过修持和调养,让身体状态更好一些。
经文:又言是疾,何所因起?菩萨病者,以大悲起。”
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。为什么菩萨会生病?根本原因在于大悲心,也就是“同体大悲”。严格来说,“同体大悲”更多是从佛的角度来讲的;而菩萨与我们之间,是“部分同体大悲”。从本质上看,菩萨与我们完全是一体的,但在证量上,还没有完全圆满,所以呈现为“部分同体”,有时也会显得与我们有所区分,不过本质上依然是一体。
为什么会有这种“分开”的现象呢?比如有些菩萨,尤其是一地到七地,或者地前的菩萨,他还存在“俱生我执”。这种俱生我执,会让他们的个体与我们的个体分开。其实到了八地菩萨,他已经不再与众生分开了,但仍然会有某种“倾向性”,也就是法执。法执会让他们的觉知带有偏向性,比如偏向东方琉璃世界、偏向娑婆世界,或者偏向某一类众生。
举个例子,我们是观世音菩萨的眷属,就大量地念“嗡玛尼贝美吽”;我们是文殊菩萨的眷属,智慧比较突出,就念“嗡阿惹巴札那谛”。这其实就体现了一种倾向性。甚至化身佛也会有倾向性,比如释迦牟尼佛主要度化我们这一期众生。而真正的法身佛遍法界、遍虚空,那才是究竟意义上的佛,没有任何偏向。
对于地前的菩萨,或者一地到七地的菩萨来说,他们与我们是“部分同体”。当他们进入法性,或者处在大圆满等修行境界时,会体会到与众生一体;但当俱生我执偶尔起作用时(一到七地的菩萨有俱生执),如果这种作用持续一段时间,在极少数情况下(通常只是心理层面,不会变成实际行为),就会显现出与众生分开的状态。
而地前菩萨,有时不仅在心理上分开,甚至在行为上也会表现出分离,比如出现自私的想法或行为,而且还不能完全消融。即便已经有所开悟,也仍然如此,因为他们还没有彻底断除“遍计人我执”和“遍计法我执”。一旦人我执现起,就意味着与其他众生产生了区分。
所以说,菩萨之所以会“生病”,本质上还是由大悲心引发的。即使是地前菩萨,也具备大悲心。大悲心是成为菩萨的根本因,也就是菩提心——判断一个人是不是菩萨,关键就在于有没有这种心。即便还没有开悟,只要具备了菩提心,也会常常对众生生起悲悯之情。
至于真正登地的菩萨,就更不用说了。他们往往不断投生到娑婆世界,乃至三界六道之中去度化众生。既然要度众,他就要显现生病。为什么要投生?还是因为大悲心——同体大悲,他一定要拔除众生的苦。而在这个过程中,以人或其他六道众生的形态出现,就会生病。甚至在天界,有些菩萨化身为天人,最终也会像天人一样示现死亡、圆寂。
诠释:菩萨眼见众生沉沦,用大悲心,以方便力济拔他们,希望众生能出秽土而入净土。所以,菩萨的病,完全是由大悲心起。这是回答文殊前问“为什么生病”的问题。
这些说法都属于比较规范的理解。前面讲到的很多细节,如果继续深入修行,还会体会到更多、更细微的层面。这里大致就是对“菩萨为什么会生病”的一种说明。
(四)问空答空。
文殊师利言:“居士此室,何以空无侍者?”
维摩诘言:“诸佛国土亦复皆空。”
又问:“以何为空?”
答曰:“以空空。”
又问:“空何用空?”
答曰:“以无分别空故空。”
又问:“空可分别耶?”
答曰:“分别亦空。”
又问:“空当于何求?”
答曰:“当于六十二见中求。”
又问:“六十二见当于何求?”
答曰:“当于诸佛解脱中求。”
又问:“诸佛解脱当于何求?”
答曰:“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。
这一大堆内容能理解吗?关于“病”的话题说完了,又转向了另一个话题“空”。这跟前面“问疾”维摩诘居士其实是一样的,两个人完全是在配合演戏,用了个花招,故意用神力把家具和侍者都弄空了。以前我还问过大家:那些家具搬到哪里去了?大家有没有回答过这个问题——家具到底搬到哪里去了?修单空的人会说:根本就不存在,也就谈不上搬。这是单空的一种表达。
接着,文殊师利就从“搬空家具”这件事开始发问。文殊师利言:“居士此室,何以空无侍者?”也就是说,他在问维摩诘居士:为什么你住的地方连侍者都没有,什么都空了?这个问题表面上问的是一种物理环境上的“空”。但让文殊菩萨来问“房间里为什么空”,维摩诘难道会只回答这种层面的意思吗?难道只是说一句“哦,我把它们搬到隔壁去了”?
让等觉菩萨来讨论这种问题,又何必呢?这里面一定有更深的“阴谋”!这其实是一种“阳谋”——故意摆出来给你看的。这本来是一个物理性的问题,维摩诘是怎么回答的?“诸佛国土亦复皆空”。那么,前面的“空无侍者”和后面的“诸佛国土亦复皆空”,是不是同一个意思?学中观的人可以来回答一下。
前面说“空无侍者”,后面说“诸佛国土亦复皆空”。比如极乐净土,我们已经学过很多净土的内容:有如意树、七宝池、迦陵频伽鸟,还有很多很多以前讲过的东西。那么,是不是我们去了以后,阿弥陀佛“哗”地一下全部搬空,结果什么都看不到?
这些其实全都和修行联系在一起。前面的“居士此室,何以空无侍者”,说的是物理意义上的空。而后面的“诸佛国土亦复皆空”则不同,净土里虽然有迦陵频伽鸟、七宝池、黄金为地、白玉为城、如意树等等,但这些都毫无实质。或者说,它们完全只是空性的一种殊胜显现,是光明的一种游舞。
“诸佛国土亦复皆空”,这里讲的是“空”,没有说“显现”。所以这些显现也没有实质——实有的本质。一旦承认它有实质,中观就不成立了,中观在净土体系里也会行不通。那整个大乘很多宗派的理论基础都会出问题。所以,这里是从前面“空无侍者”那种物理性的空,再进一步推进到了——有显现,但无实质。
而“有显现、无实质”,又会引出两种结果,从而引发两种哲学理论。比如,自续派认为:虽然有庸俗显现,但没有实质。这是一种观修方式。所以我们会说:“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。”这是自续派的一种观法。甚至还可以修到某种程度,让显现完全消失,进入深定。这个就跟前面“把家具搬空”不一样了。前面的搬空,你眼睛看到的是物理上的空;而后面的这种“搬空”,不是眼睛看不到,而是体会到禅定中的空无。
比如修到四空定里的“空无边处”,你会感觉一切都是空的,连身体都消失了。这是自续派的一种“空”。前面“如梦如幻”的观修属于下自续;后面这种“一切都没有了”的状态,则叫上自续。也就是说,他们会用外境的变化来验证见地。虽然严格来说,用外境来验证见地并不准确,但在某些阶段,也只能借助这种方式。
为什么这么说?为什么不能靠外境来认定自己的见解?因为以前讲“夺空”的时候,也有人问我:我们到底应该把外境观成如梦如幻,还是直接观空?其实他这么问的时候,真正想问的是:“能境”应该如何处理“所境”——外境。也就是说,他想知道:我是把它观成如梦如幻,还是直接观成不存在?关键其实是在问“心”的操作方式。
我们真正要做到的是什么?是真正明白:这些东西在也好,不在也好,都没有关系。只是我们的心会直接认为它是空的,是幻相。无论它显现还是不显现,我们的心里都会有这样一种认知:在能认的地方,始终带着一种“空执”。这种空执并不拒绝显现,也不拒绝不显现。它只是不认识自身,不认识“空”本身到底是什么,所以才叫“单空”。因此,单空有时候是“遇境而发”,有时候是“单于自境”,基本上只会落在这两种情况里。
所谓“单于自境”,比如阿罗汉证得人我空,进入灭尽定;而“单于外境”则是:一看到外境,就直接观为空,因此显得完全不执著。
但如果我们离开物理外境,面对真实情绪时却仍然搞不定,那就说明见地并不周遍。既然不周遍,就肯定不够透彻。以前有人问过我这些问题,所以我今天顺便讲一下。真正需要培养的,其实是我们内心里面的那种空执。
在这个过程中,是不是一定要把“空”修到非常深的境界,比如深到身体要能穿墙壁?因为当你以“空执”的方式持续修行时,会形成定。定力深入以后,一方面定的力量会增强;另一方面,执著的种子会越来越轻、越来越少,甚至彻底消失。到了那个阶段,神通就可能出现。那时候,你真的有可能穿过墙壁,或者把手按进岩石里面。而且这种状态有时甚至不会退失。
以前有些人依靠咒语也能做到穿墙,比如古代的一些道家人物,如崂山道士,还有西藏的一些瑜伽士、修行人,都有类似的能力。但依靠咒语的方式,有时候会失效。比如吃了某种药以后,咒语就不起作用了,本来想穿墙,结果“砰”地一下,头上撞出个大包。
所以,如果是从心里真正把那些种子消灭掉,比如“墙壁会阻碍我”这种坚固的种子(触识的种子)逐渐消灭以后,就真的能够过去。当然,也不一定非得证悟空性才能穿墙,变成鬼也可以。你找个高一点的地方往下一跳,头朝地,保证很快就变成鬼。死之前再发个愿:“我一定要变成鬼!”(再穿个红衣服……)跳下去“砰”一下,真成鬼了,也真的能穿墙。但这没什么意义,跟证悟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维摩诘把“诸佛国土亦复皆空”和“空无侍者”一下就提高了一个层次,把原来的那种搬空——物理性的空,直接提升到了显现层面——所有显现都没有实质。显现没有实质,也并不代表就真正明白了什么是空。这里说的,其实还只是自续派的空。
那么“以何为空”——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空?显现没有实质就是空吗?其实“显现没有实质”仍然只是心里的一种感受、一种认知。那么,那是空的本体吗?“以何为空”,真正的意思就是:空到底是什么?空的本体是什么?应该这样来理解。
维摩诘回答:“以空空。”意思就是说,本体也是空。从见地上来说,我们看到显现没有本质,这个“空”本身其实是心的一种认识,现象还在。包括现象消失了,“空”也依然是心的一种认识。如果把这种对境性的空当成真正的空,那肯定是不对的。文殊菩萨问“以何为空”,维摩诘的意思就是说:要以真正的空性为空,即“以空空”。也就是把自续派的那种“空”再空掉,把前面的那种对境性的空也空掉,才是真正的空,这就叫“以空空”。
最后的这个“空”,其实就是自续里面所说的,要去认识自心。前面说的自续的空,全部是心里面发生的一种空执、一种认知。不能认为状态的消失是单空的认知,心里要有空的那种半究竟的智慧,叫“单空明智”。其实“单空明智”也要被拿掉。怎么拿掉呢?就是你要看到心是什么样的,心到底是怎么回事。你会发现,心本身也没有实质,心的空才是真正的空。所以,以空来空,把前面的那种空也空掉,才是真正的空性本性。所以叫“以空空”——以空为空。
下面文殊师利继续问维摩诘:这样的话,“空何用空”?意思就是,空怎么来认识空呢?你说心没有本质,心本身也是空性,那它怎么认识空呢?如果我们把心理解成一种什么都没有的东西,那它就没有认知能力。也不能说看到一个什么东西叫“空”,即空怎么样认识空。
维摩诘回答:“以无分别空故空。”即心在无分别的时候,才是真正的空的体。这很容易让我们误以为,心无分别就是一种死寂的状态。但死寂本身其实也是一种对境。比如,我们的禅定很深的时候,心完全不动了,好像进入了无分别。可那仍然只是你认知的一种状态,是你的心呈现出来的“无分别”。这种无分别其实是假的无分别,是一种对境性的无分别。那实际上这种无分别没有空。
我们还要把这种无分别也空了,那种空才是真正的空。用禅宗的话来说,叫“虚空粉碎”。当我们定到很深的时候,什么都没有了。如果把“什么都没有”也拿掉,还剩下什么?你是拿什么去知道“什么都没有”的?那时候,“体”才会出来。而且你会发现,那个真正究竟的空,从来都没有离开过它。如果离开了它,一切幻相都无法成立。正是在本体上起了分别,幻相才开始出现。
而这里说的“分别”,不仅仅是意识的分别,所有的识其实都是分别。比如我们经常讲各种禅定,其实很多时候只是阿赖耶识的一种分别。意识并不是完全停了,而是轻微到你根本觉察不到。你都觉察不到了,那又是什么在觉察?但你明明还能觉察到空,觉察到“空无边”“识无边”。所以“以无分别空故空”。
那么文殊师利又继续问维摩诘:“空可分别耶?”即“这个空,还可以分别吗?”
这个问题就更绕了。如果空是个死东西,呆在那里,它就不可能有认知力,那就真成“死空”了。但如果它能够分别,那它还空吗?前面说“无分别空故空”;现在又问:“它还能分别吗?”如果你敢回答“可分别”,那它还空吗?真正证悟者的回答是什么?维摩诘说:“分别亦空。”即分别本身也是空。
换成我们的说法,就是:所有的显现,与我能认知的“空”是一体的。也就是所谓的心境一如——“能认”和“所认”一如。也就是三转法轮里面讲的胜义谛——现相和实相一致,所以说“分别亦空”。这一大段话,在哪里出现过?“永嘉一宿觉”的故事里面。
永嘉先跑到六祖那里去,他也不拜。因为证悟的人,在斗机锋之前如果先拜了,那气势里面就没有“斗”的成分了。他提着锡杖,绕着六祖走了三圈,然后振锡独立,把锡杖一立,看一下“我是边个?”(粤语),翻译成普通话就是:看看我是谁。
觉遂同策来参。绕师三匝,振锡而立。师曰:“夫沙门者,具三千威仪,八万细行。大德自何方而来?生大我慢。”觉曰:“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。”师曰:“何不体取无生,了无速乎?”曰:“体即无生,了本无速。”师曰:“如是!如是!”玄觉方具威仪礼拜,须臾告辞。师曰:“返太速乎?”曰:“本自非动。岂有速耶?”师曰:“谁知非动?”曰:“仁者自生分别。”师曰:“汝甚得无生之意。”曰:“无生岂有意耶?”师曰:“无意谁当分别?”曰:“分别亦非意。”师曰:“善哉!少留一宿。”时谓一宿觉。
六祖说:“夫沙门者,具三千威仪,八万细行。大德自何方而来?生大我慢。”然后永嘉就说:“生死事大,无常迅速。”师曰:“何不体取无生,了无速乎?”意思是说:你为什么不直接去体会无生是什么,了结这个无常?即快速把无常的问题解决掉,快速把生死大事搞定,你为什么不这样做呢?
这就开始斗机锋了。永嘉说:“体即无生,了本无速。”即不要特意去体会一个什么东西。你们不要以为“体”就是我们故意去体会一下。当然,在操作上也可以这样做。但真正证悟的时候,哪里有什么体啊,它就是一切,一切都是体,体即是一切。它本来就是无生的。我们说“体”的时候,总是想去找现象背后好像暗藏着的某种能量——其实没有什么暗藏的能量。那种暗藏的能量,现在刚好就呈现为你现在这种状态。不然,“无心”就不是道了。所以说,就是这个。
那么,体也就是相,它本来就是无生的;了它也不需要什么速度,因为它本来就是空性的,没有什么速度可言。速度再快,也还有一刹那;而这里连一刹那都没有。所以他们说,证悟是最容易的事情。“了即无速”,就是这个意思。永嘉就是要向六祖表达这个。然后六祖就说:“对啊,如是如是。”这简单几句话,正是两个大圆满成就者之间的机锋。
“玄觉方具威仪礼拜,须臾告辞。师曰:‘返太速乎?’”好了,你不是说“了本无速”吗?六祖这就给他挖了个坑:那你怎么这么快就要回去了?六祖是用世俗层面来试他,看他是不是沉浸在那种状态里面。如果心沉浸在世俗状态里面,就会说:“没有没有,不是的,我家里面还有事,我女儿生病了,我要回去看她……”一般人会这样回答。而永嘉不是,他始终都在证悟里面。
于是他说:“本自非动,岂有速耶?”我都没有动过,哪里有什么速度?这跟前面说的“不见相亦见,不来相亦来”,是不是一个意思?我都没有动过,哪里有什么速度?觉性是不动的,它不会来,也不会去。“若来已,更不来;若去已,更不去。”上堂课讲的,跟这里也是一样的。
师曰:“谁知非动?”即“你要是不动的话,你怎么知道它不动呢?你拿什么知道它不动呢?”这就跟我们刚才说的“空可分别耶”是一个意思。问“谁知非动”,是怕你把它认成一个不能认知的死东西。如果你用意识去说那个东西是不动的,或者认定某种境界是不动的,他就问你:“谁知非动?”如果你说是意识知道它不动,那就说明你是在认定一种境界。这就是我们现在很多人干的事:自认为证悟,自己给自己授记,修证修出一种境界,再拿意识去肯定它——“就是这个”
永嘉禅师很聪明,他根本不回答这个问题,因为那是自明,回答任何东西都容易出错。他其实也可以回答说:“我知道。”那就更横了。这种“横”在禅宗机锋里叫“横身给虎咬”。如果他说“我知道啊”,他说的这个“我”,本来指的就是自明。当然,从一个角度讲,可能就是用意识去肯定;但从另一个角度讲,意识也是觉性,也可以叫做自明。这就是故意露一个破绽,让你贪恋,然后往圈套里面跳。
这在禅宗里面叫什么?叫“横身给虎咬”,即把身体拿给你咬。你以为真的咬到我了,结果咬到的是金刚钻,反而把你的虎牙崩掉。禅宗就是这样互相设圈套。大家不要去模仿这个,否则你肯定会被咬死。但永嘉禅师没有这么回答,他直接把皮球踢给了对方——“仁者自生分别”,即是你自己在分别。
六祖又给他下套:“汝甚得无生之意。”其实跟前面一样。如果你用意识去想“无生”,那你就完了。无生、无意、无想、无识,什么都“无”。如果有“无生”这种意,你们也有无生之意啊?意识嘛,你想了很多无生,我们天天都在讲无生、无死,什么都无,《金刚经》《心经》你背得溜溜熟,还有很多感受,那些都叫“无生之意”。六祖一边夸他,一边也在给他挖陷阱。
而永嘉不上当,永嘉是怎么说的呢?“无生岂有意耶?”完全是一环扣一环。六祖又问:“无意谁当分别?”这就跟前面那个“空可分别耶”对应起来了。如果没有“意”,那是谁在想?谁在看?谁在听?
看他们是怎么回答的。永嘉说:“分别亦非意。”维摩诘说:“分别亦空。”其实是一样的意思。即分别也不是意识的那种固着,不是意识的那种二元化。一个人证悟以后,他想、他做、他看,全部都是空明一如。而没有证悟之前,那个“意”是带有固着的,于是二元自然就成立了。所以“分别亦非意”和“分别亦空”其实是一模一样的意思。我甚至怀疑,六祖他们就是跟维摩诘学的……师曰:“善哉!少留一宿。”时谓一宿觉。
前面“什么是空”“以何为空”“以空空”“空何用空”把见地都已经讲完了,现在再来看:怎么去求这个空的见地。
问“空当于何求?”也就是说,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去证得空?这里已经不是在讲见地本身,而是在讲实现见地的方法。我们讲的是顿悟教门,整个《维摩诘经》体现的,其实就是大圆满的顿悟教门。那么,要从哪里去求?要怎么去证悟大圆满?看看这些顿悟的大修行人是怎么回答的:“当于六十二见中求。”
六十二见,就是所谓的外道见。在当时的印度,有的说外道有九十六种见,有的说是六十二种见。六十二见里面包含五蕴三识——三识五蕴组合成十五种实有,再分四个阶段、四个层面,加起来就成了六十种,再加上断见和常见,一共就是六十二种邪见。
那么,真正正确的见地要到哪里去求呢?要到这些邪见里面去求。为什么要从邪见中去求?其实所谓六十二种邪见,并不是像我们读书那样,非要分什么五蕴三识,分析半天。实际上,所有的见解、行为,只要落在能所二元里面,就都是邪见。所有行为最后都可以归纳成能所二元;只要是能所二元的见地,全都是邪见。
但“空当于何求”?“当于六十二见中求。”这并不是让我们去学习六十二见,而是要排开它。六十二见归纳起来,其实就是能所二元见。我们去排开能所二元见,其实也就是在能所二元里面,去找到那个没有能所二元的东西。
如果我们一上来就是“体即无生,了本无速”,那还说个什么呢?当你真正“体即无生,了本无速”的时候,其实所有的二元都是觉性,也同样要在这里面去求。证悟以后,菩萨也还是要在世间混的,他的认知不会一下缩到法性定里面,而是会在正常的三界六道中自然流转。我们没有证悟的人,也一样是要在六十二见里面去排开二元见。不管是六十二见还是九十六见,本质上其实都是能所二元见。无非就是分得细一点、种类多一点。但再怎么分,也还是能所二元见。所以“空”要怎么求?就是要从六十二见里面去求。
“六十二见当于何求?”那六十二见有什么好求的呢?我们总觉得外道的东西不要求。但其实外道的本质,跟佛是一样的。我们怎么去排开这六十二见?就是去找六十二见的空性,去找能所二元的本质。而能所二元的本质,就是诸佛菩萨的解脱,也就是没有能所二元。所以说:“当于诸佛解脱中求。”
所谓诸佛,其实就是没有能所二见,并没有别的什么。他不是没有显现,而是没有“能显现”和“所显现”这种对立。当然,他也可以没有显现,但不能再显现一个“没有”出来,因为“空”本身也是一种“有”。所以一定会有显现,但这种显现不能是二元的,也就是能显和所显不能分开。一旦分开,就会出现人我和法我。
那个“能看”的,就会变成人我;那个“被看到的”,就会变成法我,它就成了一个存在。如果被看到的东西不存在,那么能看的人我也不存在。那就是诸佛的解脱。而这个解脱,一定是通过消灭六十二见来获得,也就是去证悟六十二见的空性。什么是六十二见?放到我们这里来说,以“人我”的方式呈现出来的一切,统统都是六十二见。所以说:“六十二见当于何求?当于诸佛解脱中求。”
那么,“诸佛解脱当于何求”,即诸佛的解脱又要到哪里去求呢?这个其实又绕回来了:“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。”我们心里所有的运动,每一个念头、每一种情绪,它们的本质其实都是空性。所以,我们要去了知我们的念头、情绪、空性,以及前五根的呈现,这些“心行”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所有这些心的运行,它们的本质其实都是一丝不挂的觉性。所以说:“诸佛解脱当于何求?当于一切众生心行中求。”
大家不要把这些东西看得太复杂。归纳起来,其实就是:先修单空,然后发现心的本性。说得很玄,简单点说,就是修单空,然后再发现:连单空本身也是空的,最后找到万法的本质。整个一大段话,其实讲的就是这个意思。
(五)因侍者而表法
经文:又仁所问:‘何无侍者?’一切众魔及诸外道,皆吾侍也。所以者何?众魔者乐生死,菩萨于生死而不舍;外道者乐诸见,菩萨于诸见而不动。”
“又仁所问”,“仁”指文殊菩萨,文殊菩萨问他为什么没有侍者。维摩诘说所有的魔鬼和外道都是我的侍者。我们反过来读,是不是所有的侍者都是诸魔外道?所以你们这些侍者小心,不是魔就是外道。其实是什么意思?大家不要被这些文字吓到,他其实就是说,能显跟所显一旦分开,外境就成了魔跟外道。如果能所不分开,那么所有的显现其实都是心的游舞,全部变成了侍者。
显现虽然是魔,但是它也是心的游舞。我们不是经常说,一切显现都是心的庄严,是空性的庄严嘛。显现是空性的侍者,是空性的助伴。但是,分开能所以后,可以把它叫成魔,或者叫成侍者。其实就这么个意思,被他这么一弄,大家好像就被唬住了。
当你在修行的时候,要去找“主”是什么。就像禅宗里面说的,真正能做主的是什么,即本质是什么,那个叫“主”。找到了本质,它其实也是能分别的嘛。虽然“分别亦空”,但它也能分别。你找准了这个本质以后,它再怎么分别,也是你的侍者。哪怕显现出来的是魔,它也还是你的侍者。有魔你才有成就,“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”,就是这么来的。主越清晰,相应的魔障就会越来越明显。所以说:“一切众魔及诸外道,皆吾侍也。”
拿到修行上来说,当你真正体会到心的时候,心和所有的显现,如果分开就是魔;如果不分开,那就是安住在觉性里面了,所有的显现就是侍者,“郁郁黄花皆是般若”。如果过去的恶业真的呈现出来,各种奇怪的状况都冒出来了,甚至大圆满瑜伽士故意去坟场、妓院这些地方,那些都是魔,但它们也都是侍者。所以,“一切众魔及诸外道,皆吾侍也”,说的就是大圆满的修行。这真的不是牵强附会。当然,你也可以从哲学上去解释,什么“佛魔一如”“烦恼即菩提”,这些话谁都会说;但真正落到修行里面,就是这样去操作。
“所以者何?”为什么呢?“众魔者乐生死,菩萨于生死而不舍。”为什么魔和外道都会成为我的侍者?为什么现象都是空性的游舞,是空性的庄严呢?因为众外境、众魔,其他所有有情,都在生死里面找乐子,在轮回里面旋转,叫“乐生死”。其实也不是说他们真的以生死为乐,而是在生死里面找快乐。我们所有人其实都是这样的。
但是,菩萨并不是说:“我要彻底离开生死去涅槃。”菩萨“于生死而不舍”。这样的话,你乐生死,我于生死不舍,我们不就成了一伙的吗?所以你就成了我的庄严。只不过我是超离了生死而不舍生死,而你是在生死里面流转。但不管怎么样,我们的生死都套在一起。所以我来了,生病也没关系,但你一个不小心,就会成为我的侍者。你们以为这些话是乱说的吗?全部都有修行在里面。
“外道者乐诸见,菩萨于诸见而不动”,这个“见”,你们不要单纯理解成见地,它当然包含这个意思,但还包括各种各样的“见”。外道“乐诸见”,进一步就会变成执著诸见。还有这里的“见”,也不仅仅是佛法里面的见地。你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叫“见”。外道喜欢在外面找东西,找好看的东西;打坐时要找好的状态、好的觉受;生活里面要找好的住所,最好再买个农场,甚至修成高尔夫球场。这种“乐诸见”,其实跟“乐生死”是一个意思。
菩萨于所有的现起而不动。但是,要“见到现起而不动”,就必须要有现起。不然的话,就会变成在法性定里面不动。即使是八地菩萨,完全没有人我的动力了,如果一直待在灭尽定里面不出来,都会被佛陀逼出来。
我们在学《入中论》讲到八地菩萨的时候,会专门讲这个问题。因为没有人我执以后,心就失去了动力,会很长时间待在灭尽定里面。是八地菩萨哦,不是阿罗汉。佛陀会打个响指、放个光,说:“哎,你当初发的愿力呢?你为利众生愿成佛的愿力跑哪里去了?”菩萨就会从那个定里面出来。他为什么要这么说?其实就是因为修行里面,真的会出现这种状况。
菩萨会让现起继续现起,但他自己不动。他安住在现起的本质里面,“于诸见而不动”。讲的全部都是修行。当然,我现在解释的时候,也是故意从修行这个角度来讲的。如果从哲理角度去解释,那你们直接去读书就行了。书太多了,读都读不完。什么《中观》《中观四百论》《中观根本慧论》《入中论》《定解宝灯论》,全部都在讲这些,翻来覆去其实都是这些内容。
但是,你要怎么把它真正实现?这些经论不是让我们只是去诵读、背诵这些句子,或者拿出去唬人。虽然确实有人喜欢学这些东西,然后出去唬人。但我们不能这样,我们真的要拿去观修。当然,它本身也带有强烈的哲学意义,因为它本来就是“经”。如果完全没有哲学意义,没有经文的那种加持力,也不行。但我们看到这些内容的时候,一定要把它真正用到修行里面。
“众魔者乐生死,而菩萨于生死而不舍”,所以菩萨和魔其实有共同的地方。“外道者乐诸见,菩萨于诸见而不动”,所以众魔、外道跟菩萨,其实都有相通的地方。但菩萨“不动”,不被牵引,所以众魔外道只能成为侍者,不能成为主人翁。主人翁是什么?觉性。侍者和魔又是什么?是觉性的游舞。
你要达到这种程度才行。你安住在觉性里面的时候,身体就是一种游舞,其他人的身体也是游舞,其他一切也都是游舞。那你是什么?念佛的是谁?拖着你这一堆“死尸”的是谁?这个才是关键。你知道它要分别,它也确实能分别,关键就在于——那个时候“分别也空”。这一大段讲的就是这个。所以这一大段其实就是大圆满的修行。
你们真正搞不懂的,只有一点:主人翁是谁?为什么搞不懂?因为你“乐诸见”“乐生死”,你不停地分别,停都停不下来。所以我们才要训练,不被外境牵着跑,也不被我们的心境牵着跑。所谓心境,就是情绪和念头。外境会不会牵着我们跑?其实当然也会。比如生病就是外境,它怎么可能不牵着你跑?肯定会。甚至还没生病,只是害怕生病,你就已经被牵着跑了。
我都经常发愁,我们团队那么多人,万一谁的十二指肠、直肠感冒了,一个肠子一种感冒,那就十二种感冒了,多难治!都会被牵着跑。你们也会想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,肯定也会跟着跑。
还有“乐诸见”,这样见、那样想。比如说“乐思维”,思维本来是件很好的事情,但若思维过重,不去修行也不行。我们经常讲要排除怀疑,怎么排除怀疑?比如说单空——我们先不说空性,空性大部分人做不到,就说单空。生起怀疑的念头时,你可以一下就把它空掉。人在怀疑的时候,心里面会生起不安、惶惑这些东西。当单空修到有相应境界,或者念佛念到某种程度,怀疑出来时,你去觉照那个念头、想法,你马上就会把它空掉,心一下就会归于平安。
你谁都可以怀疑,但你没办法怀疑你的单空觉受啊。你怎么怀疑它?它是现场起作用的嘛,它会把你的念头、情绪、怀疑全部吞噬掉。你知道连这种还不算究竟的佛法,都可以起到这样的作用,你就不会再怀疑佛法了。
空性就更吓人了,它哪有什么怀疑不怀疑啊?一旦怀疑起来,法性就开始游舞了。起来的同时就是法性游舞,根本不成立这些东西的实有作用,但东西可以随便起来。他连对治都不会去对治,吞噬它干嘛呢?人家玩得好好的,都是侍者,连怀疑都是侍者。我们凡夫的怀疑,会引起烦恼,引起行为的改变。而当怀疑都是侍者的时候,觉性已经是主人翁了,那还怀疑什么呢?当下觉性透体解脱的时候,你怎么怀疑?连怀疑都生不起来。
怀疑的原因,就是我们经常讲的“个体”。因为不懂,个体认知有狭隘性,所以才会怀疑。你真正搞通了的东西,你怎么怀疑?你会怀疑你的名字叫X吗?假如你真的叫X的话。你不会怀疑这个东西。你完全清楚你妈怎么给你起的名字,你老师怎么给你改的名字,你都知道,所以不会怀疑这个。
还有一种情况,当被怀疑的东西,可能跟你的人我执及人我的利益需求产生冲突时,你才会去思考它、怀疑它。比如我经常举的例子:非洲两头母牛打架争一条公牛,不关你什么事,你不会怀疑的。跟你有利益关系的时候,你才会怀疑。比如脚下这块土到底好不好,你天天踩在上面走路,你不会怀疑它,因为跟你的利益没关系。哪天有人说这块土可以种粮食,种了粮食你会发财,你马上就会把土拿去检测,开始怀疑它有没有营养,因为跟你的利益相关了,你就会开始怀疑。
当一个人生起证悟的时候,他基本上已经涵括了所有利益。所有人间的世俗利益都消失了,执著也没了,而本具的利益打都打不烂,他还怀疑个什么?而且他也没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。怀疑自然就消失了。证悟者不会有怀疑,甚至修到单空都不会有怀疑;如果还会生起怀疑,说明连单空都还没周遍,程度还不够。
大家好好思考一下这些东西。但如果暂时想不通,也不要太过分地钻牛角尖。去读书,读书可以帮助你思考,去学中观、学唯识;另一方面也要去修行,去修单空、修菩提心。障碍你思考的原因,其实是业障。你通过菩提心可以把这些业障去除,通过单空,会让你的感受更深、更广、更直接、更贴切,而不是停留在思维层面。这样慢慢地,就都会想通了。
讲了这么多,大家不要以为修行很容易,不容易的!你听一句话的时候,好像觉得很简单,但简简单单一句话,可能耗尽你的一生。所以大家还是要:一方面在战略上藐视敌人——“我一定可以证悟”;另一方面在战术上重视敌人——“我要发狠心”,这样才行。
现在我们回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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