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阐示三心
1、悲心:
文殊师利又问:“何谓为悲?”
答曰:“菩萨所作功德,皆与一切众生共之。”
以上文殊代为有缘众生启问什么是慈心,如何行慈,维摩总说分说阐明如何行慈,尽言穷理,但菩萨是慈、悲、喜、舍四德俱足,仅慈不能表诠四德,故而,继续启问其他三心。通常讲慈能与乐,悲能拨苦,但在此,当文殊问什么是悲的时候维摩诘却回答:和所有众生共同分享所做功德是悲。这从另一侧面反应出菩萨的精神风貌;即,不但能拔众生之苦,而且所有功德成就和众生一起分享,不舍众生,不悭自我,普皆回向的大乘菩萨风貌。同时,也正说明菩萨以众生为净土、福田,同体大悲的精神。犹如慈心之母,慈心之父,有好吃好用的不会忘记儿女一般。又僧肇注说:菩萨心哀众生生死长夜之苦,不计自身疲劳得失,所积功德,愿给与所有众生,“先人后己,大悲之行”。
2、喜心:
“何谓为喜?”
答曰:“有所饶益,欢喜无悔。”
接着文殊又问,什么是菩萨的喜心呢?维摩诘回答说,菩萨自己得到法利和众生同欢,欢喜自己和众生俱得法之喜悦,而且“唯喜而无悔”才是真正的喜心。而俗世之人,己有他无则喜,他无己有则乐;己得他失则喜,他得己失则妒,和菩萨的思想境界形成天壤之差别。
3、舍心:
“何谓为舍?”
答曰:“所作福祐,无所悕望。”
给与他人为舍,舍有二种,一者图报,二者不图报。凡夫不明实相,迷于名利,心量狭小,舍后图报;菩萨明了实相,量等虚空,舍不图报。所以,罗什法师注说:“若能不望功德之报,舍之报也!”
五、如何对待生死
文殊师利又问:“生死有畏,菩萨当何所依?”
维摩诘言:“菩萨于生死畏中,当依如来功德之力。”
菩萨不舍众生,必然以各种方便深入众生之中,就出现对生死有畏惧的问题,该如何解决、看待“生死问题”呢?如果说不畏生死,便“脱体”没有依存,怎样才能“永处生死”“不以为畏”呢?这是大智文殊代众生所设问的生死大事。维摩诘回答:对于死有畏惧的菩萨应依靠如来的功德之力。功德力有二:其一是外力,即诸佛菩萨“冥熏加被”的外缘熏习,能使学佛发心的弟子,及初发心的菩萨“栖心佛境”,则怖畏自除。其二是内力,即自性功德之力。由于广修一切功德,功德力大于生死,便没有恐惧了。凡夫贪财、色、名、利,这是普遍的人类现象,但当生命将尽之时,他更贪生怕死。由此看来最大的恐惧是生死。佛弟子不但要看破生死,而且要不畏生死,那么,念佛功德之力,念自功德之力,便是我们战胜病魔、死魔的法宝。
文殊师利又问:“菩萨欲依如来功德之力,当于何住?”
答曰:“菩萨欲依如来功德力者,当住度脱一切众生。”
这一切文殊问,维摩答,是从理上层层深入的,所以不能因为文字的分段、阻隔而影响文意,反复依文思考是很有必要的。如来同体大慈,同体大悲,以众生为福田为道场,所以,欲依如来功德,就必须在发大愿行大力度众生中完成,“以度生为事”,若能如此,“则契合佛心,佛必加被故。”
又问:“欲度众生,当何所除?”
答曰:“欲度众生,除其烦恼。”
众生之所以成其为众生,是和烦恼分不开的,除其他众多的烦恼之外,生死是最大的烦恼。所以,当文殊问,如果想度众生,首先应消除什么?回答是:摈除烦恼!烦恼有二:其一是内在的烦恼,即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、见之类;其二是外在的烦恼,名、色、财、食、睡等。众生有二,其一是胎、卵、湿、化之类,宇宙众生依止而住;其二是自性众生,即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识五蕴众生。能拔除他们的烦恼,使其由迷而悟、从沈而升,弃恶向善就是度众生;能使自心自性安然平和,息灭贪嗔之火就是度自性众生。此二依次第讲,先自度后度他。若其不然,自己“烦恼未除,辄俗度生,则自他俱溺,破舟拯溺”,又如之何?
又问:“欲除烦恼,当何所行?”
答曰:“当行正念。”
烦恼是被迷情所惑的结果,迷情生于邪念,即不正确,不合乎佛法之理的思想,所以,想消除烦恼,方法就是正念,正确忆念法理。“初观之时,见理未明,心不住理,要须念力,然后得观也。念以不忘为用,故得存而观焉!”(道生法师注)如此犹如披甲上阵,入群邪之中也可突围而出。尤其是后世末法,不失正念,又不远离尘世,于尘劳中利生,于日用中体现佛法是最切实可行的。合抱之木,发于毫端,弥天大善大恶始于一念,故“念”在修行中非常重要,禅宗祖师所谓:“不怕念起,就怕觉迟”。
又问:“云何行于正念?”
答曰:“当行不生不灭。”
怎样才能守住正念呢?从根本意义上讲凡所起念皆是妄念,真正的正念是清清寂寂一尘不染的,也即不生不灭的,即和法界冥合的。
又问:“何法不生?何法不灭?”
答曰:“不善不生,善法不灭。”
看到这段经文,我们自然会想到,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自净其意,是诸佛教。其用意在于,菩萨虽然明了,法界真如一法不立,一尘不染,但不可和世法相违,即不可破坏世间法的建立,包括世间的伦理道德,以维持它的存在。如果为了显示真如,说善法也是幻灭的,其结果是,不但不能显示真如,反而断送了众生的善根,故言善法不灭。这也是行菩萨道的要津,在于申明不舍众生,不舍善心善事,是度生的方便,集积资粮的必由之路。
综上所述,形成三个层面:1、从根本处讲,善恶以人而立,实无所谓生与灭,性体空寂。2、已生恶令断,末生恶令不生。已生善令增长,末生善令生。此四正勤实是止恶向善的无上法宝,是向上向善的下手处,也是不住于空,不守于寂,不生断灭见的菩萨学处。3、善恶的关系。正念是明理之始,所以,必须止恶从善。以上六次诘问,意在穷尽修行用心的根本。下文接着阐明两舍(善恶)以明宗趣,逆寻其根本。
又问:“善不善孰为本?”
答曰:“身为本。”
我们的五蕴之身虽然是如梦如幻,是假,但它却是善与不善的根源之所在。如没有人的身命,便无所谓善恶,善恶依人而立,故此可以说人即是善恶的载体,也是坐标和分水岭。
善不善性空,随众生的身为标本,而建立起善与不善的分界,而起善与不善的惑业。所以,折衷疏说:身是万善之本,众恶之源。佛魔之怀胎,福过之基础。如此对身体的认知不偏不移,在实际用功办道时,处理心身关系时,针对主客关系时,才能圆满。常见一些学人,安贫过了头,将新衣剪破以表清贫;有病不吃药打针,以表道心之坚。这实在是对佛法理解不够全面的极端表现。
又问:“身孰为本?”
答曰:“欲贪为本。”
在此,“贪欲“不只是指众生今生今世心身对内情外物的迷恋,更主要是指生命之所以生生不已,是由无明的总根生发出“行“,又由行生发出“识“,于是识又缘“处“,即外部的尘境,对境起心,忽发爱欲之心,复又成身。
罗什法师注说:由于“欲著情深“,所以“广生结业“,再以爱水浸泡,所以受生。故此,在众多的结缚中,专门举出贪欲。
僧肇法师说:爱,是投生的根本,并能生长出很多的困缚。如此以来生生不已,心身永无出期。
——身是贪欲的载体,心是爱欲的渊数。心是生身的根本,身是生心灭心的田地。
又问:“欲贪孰为本?”
答曰:“虚妄分别为本。”
法,即万事万物的规律,真理或人生宇宙的本体,是没有好坏善恶的,好坏善恶都是从人心的得失,判断出来的。这种分判有非常大的主观局限性。就好比一种客观存在的事物,在有的人眼中,是很美的,在有的人眼中,就不美。这种心的尺度,因人心的多种因素而现出差异。这种好坏美丑善恶的观念,在一个个体或群体的心理一旦形成,便成了一种无形的标准。至此,本无标准的“法“便有了标准。也正因为如此,众生就会对与自已心性相应的人和事,生起爱取之心。如僧肇法师所说:“美恶即形,则贪欲是生也“。
——贪欲,是苦的根本,认清这一点,淡一分对名利的执取,便得一分解脱,少一分烦恼。若能彻底放下心身,则彻底获得生命的解放。
又问:“虚妄分别孰为本?”
答曰:“颠倒想为本。”
在生命之初,客观世界本无好坏之分,人事也本无善恶可言。因为众生迷昧不觉,在无常中求常,在无我中求我,在苦中求乐,在空中求有,以虚妄的“主观”执取虚妄的“客观”。这在智者看来,实在是闯入了生命的误区。故此,佛在《四十二章经》中说:“欲生于汝意,意以思想生“。由此可知,众生对事物的贪欲,是由不明人生和宇宙的真相,虚妄分别而生。
又问:“颠倒想孰为本?”
答曰:“无住为本。”
又问:“无住孰为本?”
答曰:“无住则无本。文殊师利!从无住本,立一切法。”
一切事物及事物的规律,都在于因缘所生,“当其未起,莫知所寄”,即当事物还没有生发的时候,其体性等于零,有和无,住和无住也更是谈不上。在此要强调指出的是,虽然谈不上有和无,但它却是有无之本。之所以说众生“颠倒梦想”其原因就在于不悟实相。有人常用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作为统一又对立的哲学难题,其实不论是先有蛋,还是先有鸡,在众多的因缘,没有必然的或偶然的形成的时候,都是空,无论谁先谁后。
人心如水,静则能映照万物,动则迷昧不清。无知和情爱,如狂风吹水,波涌浪卷,没有一刻停住。于是乎,住境生心,心则有住。心有所住,则迷于外物,真心的无住之体不得现前。因和无住的本真相违,虽家产万般,权利名位,此心不得片刻安宁。故禅者要我们放下,要我们无住,其目的是要我们安住于无住之本真相。众生只知道改善外部环境以求适心,鲜于究心明心和净心。结果,心被物化,又被物拘,适得其反。现实生活中诸如此类者,不胜枚举。
文殊是智慧的化身,彻悟诸法底源,从众缘未生处入手,显示给我们诸法的实相。“立一切法”,正因为人生宇宙的实相是无住的,所以才从无而有,有而不妨真如的无住,即所谓住而不住,无住而住。
《金刚经》上说:不应住色声香味触法生心,应生无所住心。若心有住,则为非住。即是这个道理。如果学人能够明了,并在生活中能拿得起放得下,其解脱有望。
六、天女散花
时维摩诘室有一天女,见诸大人,闻所说法,便现其身。即以天华散诸菩萨大弟子上,华至诸菩萨,即皆堕落,至大弟子,便著不堕。
天女,即诸天人之女,位居八地。也可以说天女就是法身大士,常助维摩诘弘化大乘不可思议之道。现为凡俗肉眼不能看到的宅神,和维摩同处一室,现在看到大众云集,大法之至理渐明,听闻说法,共沾法喜,故现身散花,以引发事理之至论。
花为何落在诸大菩萨身上,落而不住?为什么落在各位罗汉们身上便会粘住?这不得不引起到会各位的议论和思考。表面看来这是天女的神通所致,其实正显菩萨们证了无分别智,心念不动,不住一尘,不染一法;罗汉们见花而起净秽分别,花便住而不落。天女借此“毁贱小乘,显扬大道“(罗什注),是用事实折服小乘固执偏见的有力证据。
一般学人见此神通,应作三个层面的思维:1、悟理必至实际理地,才能圆明诸法的对立和统一。2、事必赖以实修,方知真实不虚。自利果证不退,利他运用自如。3、至此事理一如,不因事废理,也不因理废事,才是维摩手段。
一切弟子神力去华,不能令去。
维摩丈室虽然只有一丈见方,但却是论法办道,通遍大千的神秘所在。说小只容一人修道,说大可纳大千。罗汉们至此,天女见之,和维摩诘理事秘唱,以“共为影响,发明胜致“(罗什注)。其一,将由著花之事,以辩大小之殊。其二,借神力去花,花不能去,以辩净秽。其三,借去花以分结习。
因为按照佛制出家众是不可以香花涂身的,所以舍利弗说不如法,以表明没有贪爱。但因为境界所拘,此时此刻恰犯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错误,而各位罗汉们自已并不知晓。本已是错,再着力去花,是错上加错。而各位菩萨则不然,一任其花去留,不落空有。可分三重开解:1、一般凡夫根尘终日分别判断,以贪住于事物的美好和真实,落在有的一边。2、声闻们终日持律严身,以破执有,但一不小心反又著空。3、唯有菩萨不落在空有二边,内心如如不动,归心中道,任运自在。
天女此举,不但是叹大褒圆达到极致,而且将引发一出出激烈的辩论。
尔时,天女问舍利弗:“何故去华?”
答曰:“此华不如法,是以去之。”
天曰:“勿谓此华为不如法。所以者何?是华无所分别,仁者自生分别想耳!
天女明知故问,追问舍利弗为什么花落在身上去不掉,而仁者又为什么要着力去花?舍利弗只有依照佛制比丘如实回答。但是马上引出法身大士的反诘:花是没有分别的,仁者自生分别,如果有过患的话,过患在仁者而不在花。堕与不堕花还是花,花从缘生,无所谓如法与不如法。依此来论如法与不如法是仁者自生分别的错误。同时,天女散花是均等的供养,也没有不平等的分别心,如此而论,过错还是在仁者自己。正如《六祖坛经》上所说:不是风动,不是幡动,仁者心动。若果断了一切烦恼,了悟诸法本空,烦恼即菩提,生死即涅槃,不分别有,不分别无,具足无分别智,就是如法了。至此,菩萨的境界不言而喻了。
若于佛法出家,有所分别,为不如法;若无所分别,是则如法。观诸菩萨华不著者,已断一切分别想故。
佛法是愈病的良药,佛说种种法,为治种种心,若无种种病,又何需种种法。凡夫二乘不悟实相,著相而求,心中分别一一法,总不能悟入诸法实相。如果心无分别,回归实相才为如法。而二乘们误将“著花”为不如法,所以想尽力去花,却犯了欲解反缰的错误。菩萨们因为心无所著,不计其花落与不落,没有得失,其花反而不著,实在是显现了佛法的解脱相。至此,究竟谁更如法便不昭自明了。故僧肇法师说:“如法不如法,在心不在花”。
譬如人畏时,非人得其便,如是弟子畏生死故,色声香味触得其便也。已离畏者,一切五欲无能为也。
在这时天女打了一个比喻,她说就像人在恐惧的时候,因为心中对所面的外境有分别,心中空虚,天魔外道便乘机而入。如果内心无恐,外邪便不能侵。罗什法师说,有一个罗刹,化现成一匹马,有一个士大夫骑在马上心中毫不怀疑。走到半路,马问士夫,这个马好不好?士夫拔刀当空一挥问,我这把刀锋利不锋利?罗刹知其心正一路上没有机会,也不便加害。如果不是心念端正,便会保不住性命。小心众生,不悟生死本空,怕生死如怕牢狱。不知诸法唯心所现,真心被色声等六尘所蒙弊扰乱;菩萨则不然,常处在五欲之中,与众生和光同尘,而不被五欲所诱惑。---“若人转物,即同如来”就是这个道理。
结习未尽,华著身耳;结习尽者,华不著也。”
罗什法师说,凡夫二乘有二种习气:1、世间习气;2、出世间习气,即爱佛功德习气。菩萨在得无生忍时,其它结习都尽,而未断佛法爱习。故此,罗汉、菩萨习气的有和无各有含义。此正如《地持论》所言:菩萨断惑习都尽,而智习不都尽。结习也可以通俗地理解为烦恼和习气,分为三界内和三界外。界内是见思二惑,界外是尘沙无明。小乘人界内结习已尽,而界外结习未尽,故此花著身;菩萨内外结习皆尽,故花不著身。又有论说:法身菩萨虽有结习,以气净故,习气不起。折衷疏说,结习在此是指二乘的法执,不是指见思二惑,因为二乘见思二惑已经全断了。
总之,香花是不是著身,在于心的净与不净。心净花不著,心染花著。生身在世,且不论修行,处在五浊恶世,能够不同流合污,已经是出水芙蓉了。
七、天女论解脱
舍利弗言:“天止此室,其已久如?”
答曰:“我止此室,如耆年解脱。”
耆年,指舍利弗。解脱,指无为解脱。舍利弗听了天女的一番议论,想探明天女来了有多久,学了多少东西,有如此的智慧辩才。没料想天女回答,就像长老得解脱一样,没有来去,没有方所,没有时间,即法身没有性相,不受时空的制约。因此意回答得单刀直入,直指本真,舍利弗没有理会,反而又问——
舍利弗言:“止此久耶?”
天曰:“耆年解脱,亦何如久?”
舍利弗默然不答。
舍利弗此问有二种含义:1、从事上讲,舍利弗大智第一,是已经得解脱的长老,他听天女这样讲,便以为天女和他一样,在维摩丈室住了很久。2、从理上讲,得了解脱,便离一切相,即已经很久了吧,在此专指小乘的个人解脱。没有想到此问又被天女反诘:真性解脱有什么远近呢!?你以久远来问岂不是错上加错了吗?
天曰:“如何耆旧大智而默?”
答曰:“解脱者无所言说,故吾于是不知所云。”
天曰:“言说文字,皆解脱相。所以者何?解脱者,不内不外,不在两间,文字亦不内不外,不在两间。是故,舍利弗!无离文字说解脱也。所以者何?一切诸法是解脱相。”
天女至此紧追不舍,舍利弗说也错,不说也错,困于两难之境,想了想也只有说:解脱是离开言说的,所以我开口即错,我还说什么呢?显然易见,舍利弗拘泥于文字,怕文字坏了解脱之境,故转不过身来。有言:不立文字,是从体上讲的。又言:不离文字,是从用上讲的。不舍文字,但也不住文字才是正确的。僧肇法师说:舍利弗不能“语默齐致,触物无碍”,所以天女才以语言文字都是解脱相来开示。因为真正的解脱是没有内外的,也不在二个中间。文字是明理的,其本身也是一法,表示着真空妙有的道理,理自平等,无二无别,不必头上安头,相外求法,以为在诸法之外还能得到一个绝好的解脱。古德说:“真无俗不显,俗无真不立。真俗非一非异,中道自然现”,就是这个道理。
舍利弗言:“不复以离淫怒痴为解脱乎?”
天曰:“佛为增上慢人,说离淫怒痴为解脱耳;若无增上慢者,佛说淫怒痴性即是解脱。”
在以上的对辩中舍利弗答和不答都堕在负处,现在舍利弗大胆诘问:天女,是不是不远离淫怒痴就是解脱?言外之意是修不修都一样。因为二乘人通过修道证无为解脱,听了以上天女的说法理会错了,所以才这样问。
佛讲经时说,劝戒学人离文字相,离三毒才是解脱,现在你天女既然说不离文字相是解脱,诚然不离三毒也是解脱了?舍利弗以佛所说来诘难天女,置天女于困境。
增上慢,是七种慢之一。未悟言悟,未证言证,“贱生死,尊己道,谓增上慢人”(僧肇注)。佛为那些有我慢心的众生说,离三毒证解脱。大心众生不畏生死,不以己道为尊,在平常中悟道,以平常心生活,从诸法之相中,体悟诸法之性。佛则为说:贪嗔痴三毒当体性空,与菩提和解脱无二无别,在此红尘热恼的众生界,除此别无解脱。除此而另寻解脱是增上慢人的做法。禅者所谓:六根门头,头头是道。二乘人虽没有结慢,然而畏惧生死,崇尚涅槃,把生死和涅槃打成两截,犹有增上慢的迹象在。故折衷疏言:“若果实证实悟,则烦恼即菩提,何必离三毒求解脱乎?如婆须密女之淫无厌足王之怒,胜热婆罗门之痴,即其事也”。
舍利弗言:“善哉,善哉!天女!汝何所得?以何为证?辩乃如是!”
天曰:“我无得无证,故辩如是。所以者何?若有得有证者,即于佛法为增上慢。”
舍利弗经过几番辩论,从内心深处感到天女实在是辩才无碍,他认为天女在维摩丈室证得了要法大法,所以才这样发问。天女出其意外的回答:我无得无证,才有这样的辩才,如果我以为自己有得有证,便被法所拘,心性被染污,还谈什么解脱呢?公式如下:有得必有失,有证必有没证之法;大乘之道,无得无证,故:无所不得,无所不证。从此生辩,故无所不辩。诸法之本体是性空无为的,说自己有证有得早与大道相乖。天女在此将论辩推向极处,言语道断,心行处灭,以指示舍利弗当下承当。
舍利弗问天:“汝于三乘,为何志求?”
天曰:“以声闻法化众生故,我为声闻;以因缘法化众生故,我为辟支佛;以大悲法化众生故,我为大乘。
至此舍利弗因境界所限,依然不知天女道法之深浅,还问说既然这样您在三乘佛法中立志求证哪一种呢?天女说:如果众生的根性适合修四谛法,我就示证声闻法;如果众生应以辟支佛身得度,我就现辟支佛身,为他们说十二因缘法;如果众生应以菩萨身得度的,我就现菩萨身为他们说六度万行。法无定法,应化无方,哪能只站在一个角度看问题,用一种办法来度人呢?
舍利弗!如人入瞻蔔林,唯嗅瞻蔔,不嗅余香。如是,若入此室,但闻佛功德之香,不乐闻声闻辟支佛功德香也。
瞻蔔,是古印度一种最香的黄花之类,瞻蔔林,是众多的香花丛。人一入此香花之林,因其香浓郁而不会再闻到其它的花香。在此天女将维摩丈室巧妙的比作瞻蔔香林,意为净名之室,不杂二乘之香。我天女也是志在大乘,其意为四:1、唯有大乘是我志求,不乐小法。2、唯大乘使我欣喜。3、不闻小法,所以也不乐小法。4、净名之室,只说大乘,不说小乘。到这里来的各位也只乐于大乘,不乐小乘,以此类推,我的志向便显而易见了。
舍利弗!其有释梵四天王,诸天龙鬼神等,入此室者,闻斯上人讲说正法,皆乐佛功德之香,发心而出。
诸天鬼神等,暂时到净名丈室,听闻大乘法要,受大乘法水的浇灌,尚且能发起大乘之心,更何况是法身大士的天女。所以下文说:
舍利弗!吾止此室,十有二年,初不闻说声闻辟支佛法,但闻菩萨大慈大悲,不可思议诸佛之法。
大乘佛法都可以说是不可思议之法。在上文问什么时候到此室,引发议论。天女意欲从思想深处,清除舍利弗等的狭劣思想,看来答非所问,是虚答,实则抓住了根本。现在又从正面回答,我到这里已经十二年了,意在十二年来,所听所闻的全是大乘不可思议之法,精一不杂。就是在十二年前刚来的时侯,也没有听到其它杂小之法。十二年,也有三点用意:1、从事上讲实在是住了十二年,所闻都是不可思议的大乘佛法。2、从理上讲暗示不可思议,无生无灭的十二因缘。从用上讲,意为早在佛陀最初成道,在鹿野苑度五比丘,天女就在此当侍者了。
八、常现不思议事
“舍利弗!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。何等为八?此室常以金色光照,昼夜无异,不以日月所照为明,是为一未曾有难得之法;此室入者,不为诸垢之所恼也,是为二未曾有难得之法;此室常有释梵四天王、他方菩萨来会不绝,是为三未曾有难得之法;此室常说六波罗蜜不退转法,是为四未曾有难得之法;此室常作天人第一之乐,弦出无量法化之声,是为五未曾有难得之法;此室有四大藏,众宝积满,赒穷济乏,求得无尽,是为六未曾有难得之法;此室释迦牟尼佛、阿弥陀佛、阿閦佛、宝德、宝炎、宝月、宝严、难胜、师子响、一切利成,如是等十方无量诸佛,是上人念时,即皆为来,广说诸佛秘要法藏,说已还去,是为七未曾有难得之法;此室一切诸天严饰宫殿,诸佛净土,皆于中现,是为八未曾有难得之法。
说到此,天女为了使舍利弗们真切地领受到大乘佛法的不可思议,列出维摩丈室八种难得之法,让其起信。第一难得之法:丈室中常常金光明照,不必借用日月的光芒,而且比日月的光照更为明亮。日月会受到时空的局限,而真体常照之光,只有日月之长,而无日月之短。折衷疏说:“室表真如法性,金色光照,表真体常照,法性即智性,辉天鉴地,耀古腾今”。第二难得之法:真如理体从来清净,不染一法,所以入了此室的人,如入常寂光中一样,也没有污垢和烦恼。正如折衷疏所说:“表真体离圬”。罗什法师说,“其室清净,无逆气恶神,垢缘绝,故不生也。”僧肇法师说:“入此室者,烦恼自息”。
总结以上二难,可以看出丈室外有金光照耀,内则罪垢消灭,实是难得清净之处。
第三难得之法:释梵等,是天人类。他方菩萨等,是圣人类。从现象讲,他们常常共处一室,此事难得希有。从理体上讲,正表凡圣平等,同会于寂光真境。
第四难得之法:六度是因,四不退转是果。如果从真如体性上讲,可以说只能是因果同时,凡圣当体不二。也可以说,六度表真如离蔽,心地无悭,即是施。心地无染,即是戒。此三、四二难,正表:既有诸上善人聚会之缘,又有唯演大乘之法。真正是正法大法所在之室。
第五难得之法:天人之乐已经远非人间能比,更何况是天上第一乐。这些歌乐流淌的是“无量法化之声”,正表自性万德,普遍和融,克谐不背,触处全彰。所以所发音声无非法音。
第六难得之法:从世间的贫富上讲,维摩诘是大富长者,资财无缺。从出世功德来讲,证得常乐我净四种功德宝藏,用之不尽,取之不竭,故能遍散珍宝,普济无穷。五、六是法施和财施并用,法则常奏法乐,财则周给无穷。
第七难得之法:诸佛皆来,正表法身冥会。犹如一室有千灯,光光相映,同为一体。这是维摩随心而念的灵妙之境,唯心净土,自性弥陀。诸佛来而不来,不来而来,遍周法界。
第八难得之法:因为正报的清净而感生依报的庄严。光明净土,犹如方寸大小一块金刚石,数十里内,石壁的表面,所有形形色色的事物,都被照得透明。维摩丈室的纯净明亮正像金刚石一样。
舍利弗!此室常现八未曾有难得之法,谁有见斯不思议事,而复乐于声闻法乎?”
以事实表明大乘佛法的不可思议和殊胜,劝进弃小向大,不可固步自封。以总结此段全文。
九、舍利弗诘问天女
舍利弗言:“汝何以不转女身?”
天曰:“我从十二年来,求女人相了不可得,当何所转?譬如幻师化作幻女,若有人问:‘何以不转女身?’是人为正问不?”
舍利弗言:“不也!幻无定相,当何所转?”
天曰:“一切诸法亦复如是,无有定相,云何乃问不转女身?”
天女你既然讲得如此天花乱堕,我服了你了,可你为什么还是女身呢?为什么不能自在地转成男身呢?在舍利弗眼中,天女是女的,他不能透过现象明了天女的本质,即她法身大士的身份,这必然要受到天女的棒喝。果不其然,天女说:我十二年来求女人相了不可得,怎么在你舍利弗的眼里,我还需要转成男身呢?言外之意,男女相有差别,但性自平等。舍利弗你真俗不二不能圆融,未见法性,被现象所迷,不知男女的本性,反而问我为什么不转成男身,这真是迷得太深了。不但女相是幻,一切事物都如幻如化。应该一悟百悟,势如破竹。天女不但能说到而且能做到,请看下文:
即时天女以神通力,变舍利弗令如天女,天自化身如舍利弗,而问言:“何以不转女身?”
舍利弗以天女像而答言:“我今不知何转而变为女身?”
天曰:“舍利弗!若能转此女身,则一切女人亦当能转。如舍利弗非女而现女身,一切女人亦复如是,虽现女身,而非女也。是故佛说一切诸法非男非女。”
即时天女还摄神力,舍利弗身还复如故。天问舍利弗:“女身色相,今何所在?”
舍利弗言:“女身色相,无在无不在。”
天曰:“一切诸法,亦复如是,无在无不在。夫无在无不在者,佛所说也。”
神通广大的天女,她虽然有能力将自已转化成男身,但她为了生动形象地教育舍利弗,她反而将自已变成男人,将舍利弗变成女人,意为我不但能将女转男,而且还能转男成女。因为男女和其它事物一样如幻如化,没有定法。舍利弗在如是理,如是事面前,终于由男女相对诸法的体性有所体悟。
天台湛然法师说:天女是八地以上的菩萨,八地以上的菩萨,能以众生身为自已的身体。
珠师说:男女身上其所现有多种。凡夫由于业力,所以现出有男相女相,菩萨由自已的愿力现男女相,或者由幻师,或者由画师,幻画出男女相,或者由(艺术家)雕刻铸造出男女诸相。现在所显现的,是由神通所变现的男女相。“舍利弗分别我执虽断,而俱生我执全存。以有我执,故被天女以神力转为女身。天女自亡身相,故得神通游戏”,转舍利弗为女,转自为男。
无在无不在,这句话是佛所说的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因为诸法本无自性,迁流不息,终归磨灭,所以说“无在”。但是,另一方面,现前诸法,住于法位,所以又说,“无不在”。“以无在,故不落有边,以无不在,故不落无边,非有非无,正显是道义”。如此甚深的道理,妙契法身,是佛亲口说的。
十、三世如幻
舍利弗问天:“汝于此没,当生何所?”
天曰:“佛化所生,吾如彼生。”
曰:“佛化所生,非没生也。”
天曰:“众生犹然,无没生也。”
舍利弗见天女三业清净无碍,实在是难值难遇,便将自己更大更新的疑问提出来,请天女给解答:既然女相无定,那么,你是从何所生,将来又何去呢?天女回答说,不是现在没了以后还有一个所在,而是当下如幻如化,三世也是假名安立,不要以为在此死以后,还别有一个所在,众生者也是众缘所生,生而不生。
十一、菩提无得失
舍利弗问天:“汝久如当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?”
天曰:“如舍利弗还为凡夫,我乃当成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。”
舍利弗言:“我作凡夫,无有是处。”
天曰:“我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亦无是处。所以者何?菩提无住处,是故无有得者。”
舍利弗言:“今诸佛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,已得当得,如恒河沙,皆谓何乎?”
天曰:“皆以世俗文字数故,说有三世,非谓菩提有去来今。”
天曰:“舍利弗!汝得阿罗汉道耶?”
曰:“无所得故而得。”
天曰:“诸佛菩萨亦复如是,无所得故而得。”
舍利弗也实在不简单,所问问题逐渐深入。既然没有众生,那么,还有没有菩提?这实在是一个大胆的提问。舍利弗已证罗汉果位,断惑证真,当然不会退为凡夫。天女以此告诉舍利弗,没有菩提可证。罗什法师注说:菩提之道,言忘虑绝,自无住处,谁得之也?但舍利弗还是不服,又反问:现在、过去、未来已经有无数无量的人成佛,我请问你,他们也没有菩提可证吗?罗什法师说:“菩提性空,故超于三世,菩提即空,则无得佛,无得佛故,亦无菩提”。现在说菩提非三世,但不说菩提空。因为“法身菩提,则非三世,应身成道,有去来今”。这也正如你须菩提证罗汉果一样,是“无所得故而得”的。——菩提绝四句,超百非,不可论,也不可说。也不可说得与无得,如能如此悟入,超出绝对,即是悟道。
十二、维摩总结
尔时,维摩诘语舍利弗:“是天女已曾供养九十二亿佛,已能游戏菩萨神通,所愿具足,得无生忍,住不退转。以本愿故,随意能现,教化众生。”
经过一番论辩,修道中很多至关重要的问题被证明。这时维摩诘才表明了天女的真实身份。如此一来,舍利弗理尽词穷就显得非常客观了。又可以使我们没有到会闻法的人,对天女和舍利弗同生敬仰之心,以通过重人而达到重法的目的。在这里先表明其因,再彰其现在的德行。任运成就,无功用行,名为游戏,也就其神通智慧,赞叹本德。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