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禅宗三关
原妙禅师曾设“六则垂问”,以验学人,其中内涵,皆是见地和实际修行之勘验对应:
一曰大彻底人,本脱生死,因甚命根不断?按:此问是关于人我执着的见地。以见解语可说:何来生死?况呼命根?依见地(修行语)说:才下心头,却上眉头。依境界语;生死轮回与成佛做祖,在哪里消停?更甚:何处不消停?
二曰佛祖公案,只是一个道理,因甚有明有不明?按:此问是关于意识领解与切实证悟的见地。依见解语:言语道断,心行处灭。依见地语:知不明处明不明?依境界语:无处不明明处无。更甚:识字多眼瞎。
三曰大修行人,当遵佛行,因甚不守毗尼?按:此问是关于“戒禁取见”结使的见地。见解语:心平何劳持戒。见地语:伸手不打笑脸人。境界语:不离当处常湛然。更甚:手把猪头,口诵净戒。
四曰杲日当空,无所不照,因甚被片云遮却?按:此问是关于见地与境界是否透彻的问题。见解语:随照失宗。见地语:须臾返照,胜却前空。境界语:照与不照,谁是家翁?更甚:太阳底下挂灯笼。
五曰人人有个影子,寸步不离,因甚踏不着?按:此问是关于踏实开悟,泯灭二元的见地;见解语:狗咬尾巴,飞鸟追影。见地语:歇即菩提。境界语:歇处喜见六畜旺。更甚:如行随影。
六曰尽大地是火坑,得何三昧,不被烧却?按:此问是关于人法二我执的见地。见解语:若人识的心,大地无寸土。见地语:劫火烧虚空,虚空不见燃。境界语:当知暖知寒。更甚:于炉中乘凉,有炉有凉?无炉无凉?
笔者按:其中见解、见地、境界,虽都呈现于语言,但其内涵却因定力和认知不同而迥然。三关次第,也蕴涵其中。
需要注意的是,禅宗见地从言句上看,似乎简单直接,轻松易懂,但大家切莫轻浮鲁莽,将意识领解或者觉受对境当成究竟的见地,古往今来,因此误会的学人比比皆是。宋代大慧宗杲禅师,曾于此大书特书,声色俱厉地呵斥各种虚浮花招。如下是《大慧书》中摘引:1、《示智通居士(黄提宫伯成)》
近年已来,此道衰微。据高座为人师者,只以古人公案、或褒或贬、或密室传授为禅道者;或以默然无言为威音那畔、空劫已前事为禅道者;或以眼见耳闻、举觉提撕为禅道者;或以猖狂妄行、击石火闪电光、举了便会了、一切拨无为禅道者。如此等既非,却那个是着实处?若有着实处,则与此等何异?具眼者举起便知。
按:此说为斥责惯用意识领解,却不去切实参行的误区。
2、《答曾侍郎(天游)○(问书附)》
前来所说瞎眼汉,错指示人,皆是认鱼目作明珠,守名而生解者。教人管带——此是守目前鉴觉而生解者。教人硬休去歇去——此是守忘怀空寂而生解者。歇到无觉无知,如土木瓦石相似,当恁么时,不是冥然无知——又是错认方便解缚语而生解者。教人随缘照顾,莫教恶觉现前——这个又是认着髑髅情识而生解者。教人但放旷,任其自在,莫管生心动念;念起念灭,本无实体,若执为实,则生死心生矣——这个又是守自然体为究竟法而生解者。如上诸病,非干学道人事,皆由瞎眼宗师错指示耳。
按:此说为斥责盲目用功,错认见地的误区。
3、《答李郎中(似表)》
士大夫学此道,不患不聪明,患太聪明耳;不患无知见,患知见太多耳。故常行识前一步,昧却脚跟下快活自在底消息。邪见之上者,和会见闻觉知为自己,以现量境界为心地法门。下者弄业识,认门头户口,簸两片皮,谈玄说妙,甚者至于发狂,不勒字数,胡言汉语,指东画西。下下者以默照无言,空空寂寂,在鬼窟里着到,求究竟安乐。其余种种邪解,不在言而可知也。
按:此说为斥责肤浅知见,并对其划分层次。大慧宗杲提倡参话头,且求实务真,故而对其他一些法门中出现的误区毫不姑息。
由此,对于见地的形成和取舍,切不可草草匆匆,轻易认定。择以大家熟知的公案,看切实见地的不易。
关于悟后修行,定慧神通的取舍,有一则公案可供参考,是南怀瑾先生亲笔所述他于恩师袁焕仙老先生问讯虚云老和尚一事。摘录如下:
法会毕,虚老邀焕师夜谈,怀瑾侍。且曰:“法会已终,彼此无事,可以冲冲壳子,甚不必拘拘律仪也。”焕师曰:“善。虽然,和尚西来,君虽明惜相非良辅矣。五十日法会波波,未免水里画纹、空中书字。”虚老曰:“何谓也?”焕师曰:“良辰难值,良机易失。”虚老大笑。复曰:“老居士与显明法师过从否邪?”焕师曰:“不但过从,而且甚密。”虚老曰:“有说乎?”焕师曰:“有。”虚老曰:“何说?”焕师曰:“教渠踏踏实实与和尚作侍者,三年必摸着向上机关。渠曰:摸不着时如何?余曰:瞎!瞎!你来成都觅一个啄棒打发你。”虚老大笑。且曰:“成都学佛朋友如何用功?”焕师曰:“有三种朋友落在难处,不可救药,所以望老师刀斧也。”虚老曰:“云何曰三?”焕师曰:“一云悟后起修报化;一云一悟便休、更有何事;一云修即不修、不修即修。”虚老曰:“嘻!天下老乌一般黑。”(按:是何道理?)又曰:“以此道兴替论,贵省之盛甲全国,而犹云云,况余乎?此当机所以不许徇情,而贵眼正者也。”焕师曰:“唯、唯。”虚老曰:“比来一般魔子,酷嗜神通,并以之而课道行高下,成都朋友有如是等过患否乎?”焕师曰:“有、有,还是天下老乌一般黑。”语已,指怀瑾而谓虚老曰:“此生在灵岩七会中亦小小有个入处,曾一度发通,隔重垣见一切物,举似余。余力斥之,累日乃平。“言未卒,虚老曰:“好、好,幸老居士眼明手快,一时打却,不然险矣危哉。所以者何?大法未明,多取证一分神通,即多障蔽本分上一分光明(按:狸猫换太子,乱花迷人眼)。素丝岐路,达者惑焉。故仰山曰:神通乃圣末边事,但得本,莫愁末也。”彼时纵谈,声震瓦屋,极尽其趣。焕师骤起礼拜,虚老手扶曰:“居士作么?”焕曰:“丁行之日,昌圆法师托焕仙问和尚一语云:如何是定相?彼时焕仙即欲答言:己问和尚了也。旋以祸不入慎家之门,胶口至今。乞师一语毕来命。”虚老曰:“本来非动,求定奚为?永嘉云:二十空门原不着,一性如来体自同。若起心求定,是为魔境,定境既魔相,安有是处?若有是处,皆功勋边事也。请语昌师,决不相诳。”(按:禅定与本来,孰是孰非?)焕师笑曰:“诳也、诳也。”起退。虚老挽曰:“住、住,年来惟今日冲壳子,心甚开阔也。夜虽深,余力尚能支。”又数十分钟,退。此第三度会语也。
按:悟后修与不修,沩山灵佑禅师有语开示:“夫道人之心,质直无伪,无背无面,无诈妄心。一切时中,视听寻常,更无委曲,亦不闭眼塞耳,但情不附物即得。从上诸圣,只说浊边过患,若无如许多恶觉、情见、想习之事,譬如秋水澄渟,清净无为,澹泊无碍,唤他作道人,亦名无事人。”时有僧问:“顿悟之人更有修否?”师曰:“若真悟得本,他自知时,修与不修是两头语。如今初心虽从缘得,一念顿悟自理,犹有无始旷劫习气未能顿净,须教渠净除现业流识,即是修也。不可别有法,教渠修行趣向。从闻入理,闻理深妙,心自圆明,不居惑地。纵有百千妙义,抑扬当时,此乃得坐披衣,自解作活计,始得。以要言之,则实际理地,不受一尘,万行门中,不舍一法。若也单刀直入,则凡圣情尽,体露真常,理事不二,即如如佛。”
上述法语,和洞山禅师诗偈意趣相同:从缘荐得相应疾(初悟),就体消停得力迟(修)。瞥起本来无处所,吾师暂说不思议(单刀直入)。
又法眼禅师诗偈,说修行曲折:“理极忘情谓,如何有喻齐。到头霜夜月,任运落前溪。果熟兼猿重,山长似路迷。举头残照在,元是住居西。”
笔者按:说观心到极致,就无法用任何比喻来形容了。其心如冬夜寒霜的冷月一般清寂,但内外缘动,夜月就落到了一个具体的对境(前溪)上了,虽言千江有水千江月,但似乎成熟的见地,却因为心猿频动而显得路途遥远且迷茫彷徨。但若举头凝望,虽残照清然,不移朗月居何方?
此诗偈所说,像极了我等修行时的状况,无论是单空的修行,还是初悟后的修行。



